冷茶顺着水泥地缝往门口淌。
马云飞没有先看账。
他弯腰,把倒了的搪瓷缸扶正,又把湿了半角的票据挪开。
“慢慢说。”
祁秀芬抱着那本账,指头还在抖。
她的指甲被算盘珠子磨得发平,指肚上沾着蓝黑墨水,洗都洗不净。
煤油灯在桌上跳了一下。
窗缝里钻进来的冷风,把灯泡吹得轻轻晃。
财务室里只有算盘珠子刚停下后的余响。
祁秀芬深吸一口气,从桌肚里又搬出两本账。
都是牛皮纸封皮,脊背上缝着粗棉线。
一本旧得起毛,红蓝格里密密麻麻全是字。
另一本还是新的,封皮边角硬挺,写着四个字。
内销台账。
她把两本账并排摆在马云飞面前。
“马总,你看左边。”
她翻开旧账,声音又干又哑。
“申达那边,五美元一件。”
“按咱这几天换算,扣来扣去,折成人民币也就那点。”
她拿铅笔头点着格子。
“面料不是咱的,工价给得死。人工、烫台煤、电费、针线、纸样、包装、返修损耗,全往里填。”
算盘被她往怀里一拉。
噼啪。
珠子一颗颗打下去。
“一个袖窿吃线浅,返一下,人工就上去。”
“烫台多烧半锅煤,又是几分钱。”
“线头清不干净,赵丽红退回来,再折一道。”
她把结果推到马云飞面前。
“最后剩下的,薄得跟刀片一样。”
“说难听点,外贸账是口粮账。”
“保机器不熄火,保工人有活干,保厂里不散。”
“可要指着它发财……”
祁秀芬摇了摇头,嘴唇抿得发白。
“那是拿人命熬钱。”
马云飞没打断。
他知道这本账重。
这本账里,压着的是几百号人一脚一脚踩出来的踏板声。
祁秀芬又把右边那本新账翻开。
纸页哗啦一响。
她的手指停在第一行。
“友谊百货,三万件。”
“出厂八十块。”
这几个字落下,财务室里静了一瞬。
远处车间的缝纫机声,隔着地板闷闷传上来。
祁秀芬咽了口唾沫。
“老常那三十万定金,账上是进来了。”
“可这钱进来以后,俺没敢高兴。”
“常熟布料线一开,现结。”
“工人夜班补贴,现结。”
“饭票、煤款、线款、纽扣、里衬、包装袋、车队运费,全是钱。”
她指着账页,语速快起来。
“定金花出去一大半的时候,俺心都凉了半截。”
“俺也去想着,马总这回是不是把账做得太狠了。”
“八十块是高,可咱花得也狠啊。”
她又拨算盘。
这次比刚才更急。
珠子撞得噼啪乱响,像一串小鞭炮。
“卡其面料,走常熟线,贵。”
“云纹里衬,贵。”
“领座拆四道,计件补贴高。”
“夜班饭补、质检奖、返修扣回、废品摊销……”
“俺全按最坏的算。”
她把算盘往桌上一按。
啪。
声音把陈旧窗纸都震了一下。
祁秀芬盯着那串数,像盯着一块烫手的铁。
“可算到最后,还是剩这么多。”
马云飞低头看了一眼。
账页上,蓝黑墨水写着单件成本。
几毛钱的辅料。
几分钱的电费。
一块几的人工补贴。
几块钱的面料整理。
每一笔都抠得极细。
最
净利。
那个数,把旧账上的利润压得像一张薄纸。
祁秀芬声音低了。
“马总,俺也去干了一辈子财务。”
“国营厂一件衬衣,能抠出三毛五分利润,厂长都笑得睡不着。”
“咱这风衣……”
她抬起头,眼神发直。
“满打满算,抛掉所有成本,剩下的利润,是外贸账的好几倍。”
“不是多几毛。”
“是成倍往上翻啊。”
马云飞拿起桌上的红铅笔。
他没有马上说话。
只在两本账中间,重重画了一道线。
红线从桌沿划到桌心,像把两本账劈成两个世道。
“左边。”
他点了点旧账。
“给别人做衣服。”
“人家给多少,咱拿多少。”
“版型是人家的,牌子是人家的,柜台也是人家的。”
“咱手艺再好,也是在锅底捞饭粒。”
祁秀芬没吭声。
马云飞又点右边。
“右边。”
“飞云自己的版,自己的标,自己的柜台。”
“常熟布料按咱工艺走,车间按咱规矩跑,百货大楼挂咱名字。”
“顾客掏八十块,买的是飞云。”
他把红铅笔横在两本账上。
“外贸代工,是让厂活着。”
“内销品牌,是让厂站起来。”
祁秀芬怔怔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