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云飞声音不高,却像一颗颗钉子往桌上钉。
“左边不能丢。”
“它稳人,稳线,稳基本盘。”
“县里有多少下岗女工,多少从南边逃回来的熟手,得靠左边吃饭。”
“机器一天不响,人心就散。”
他手指移到右边。
“可飞云要盖楼、买新机、扩厂房、养技术室,不能指着五美元跪着要饭。”
“钱从哪来?”
“从右边来。”
“用飞云自己的牌子,把本来被批发商、贴牌商、洋字母吃掉的那块钱,拿回来。”
“咱不挣几分钱的血汗钱。”
“咱挣牌子的钱。”
祁秀芬的手慢慢按住账页。
她指尖发白,连墨水印都被压开了。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做代工?”
马云飞看着她。
“代工是路。”
“不是命。”
财务室里一下没了声音。
只有远处烫台蒸汽哧地喷了一声。
祁秀芬像被这句话砸住了。
她想起马云飞在广州死活不让倒爷剪标。
想起他宁肯把现钱扔出门,也不卖飞云的牌子。
想起三十万定金打回来时,他只说梦醒了才该干活。
那些当时听着吓人的话,这会儿全落在账上。
一笔一笔,全对上了。
她缓缓坐回凳子,手还按着那条红线。
“俺以前总觉得,做厂就是接活,赶货,收账。”
“人家给单子,咱就谢天谢地。”
“人家压价,咱就咬牙忍着。”
她抬头看马云飞,声音发涩。
“你这是把刀子换到咱手里了。”
马云飞没笑。
“刀子还没磨快。”
“但账已经证明,路没走错。”
祁秀芬忽然把两本账往自己怀里一搂,像怕风把它们吹跑。
“这数,不能让外头知道。”
“传出去,眼红的就不是一个两个。”
“县里、外头倒爷、以前那些赖账老板,谁都想伸手。”
她说着,脸色又紧了。
“还有厂里。”
“工人要是只听见利润大,不看成本,不看风险,也容易乱。”
马云飞点了点头。
“所以账你管死。”
“利润只进总账,不上墙。”
“该发的,一分不少。”
“不该说的,一个字别漏。”
祁秀芬立刻拿铅笔在账页边角写下两行。
内销利润,封账。
奖金另列。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压进纸里。
马云飞看着那两本账。
左边旧账,是飞云还在泥地里站稳脚跟。
右边新账,是飞云第一次摸到自己的钱脉。
这不是一张订单。
这是粮仓。
有了粮仓,才能招人、买机、扩线,才能让整个淮海县的闲手重新回到机器前。
祁秀芬忽然低声说:“马总,俺也去现在才明白。”
“三十万真不是大头。”
她抬眼,眼圈有点红,却没掉泪。
“后头这笔现金流,才吓人。”
马云飞把总账合上。
厚厚的牛皮纸封皮压下去,发出闷响。
“害怕是好事。”
“怕,才不会乱花。”
他把账本推回祁秀芬怀里。
“从今天起,外贸账和内销账分开。”
“代工利润养线,品牌利润进扩张池。”
“每一分钱流向,你给我盯死。”
祁秀芬抱着账,猛地点头。
“俺也去盯。”
“谁要敢从这账里伸手,俺去也跟他拼命。”
窗外天色泛白。
厂区里第一声换岗喇叭响了起来。
嘟——
声音穿过冷雾,压过半夜未停的机器声。
马云飞走到窗边。
院子里,早班女工裹着棉袄往车间走,鞋底踩在冻硬的沙土上,咯吱作响。
食堂烟囱冒着白气。
一筐筐卡其风衣从线尾推出来。
飞云厂醒着。
这座旧厂,已经开始自己往前跑。
马云飞掸掉肩头灰尘,转身看向祁秀芬。
“通知周琪。”
“明天中午开饭前,全厂停工半小时。”
祁秀芬一愣。
“停工?现在赶货赶得这么紧……”
马云飞声音很稳。
“该让人知道,谁把厂扛起来了。”
“账算清了,钱到位了,粮仓满了。”
“接下来,论功行赏。”
祁秀芬抱着账本,眼睛一下亮了。
马云飞推开财务室门。
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账页哗啦作响。
他脚步停在门口,补了一句。
“就在广播喇叭底下。”
“开全厂大会。”
正午的阳光刺破灰白色云层,直直打在飞云厂办公楼前的大喇叭上。
原本应该机器轰鸣的一号车间,此刻安静得出奇。
几百名裹着厚棉服、戴着套袖的女工密密麻麻站在沙土操场上。
没有人交头接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办公楼二楼的小阳台。
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克风啸叫声划破长空。
马云飞夹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在一群高管的簇拥下,缓步走到了麦克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