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头桑塔纳在厂门外一百米停下。
陈宇刚要按喇叭,马云飞抬手压住他的胳膊。
“别喊门。”
陈宇一愣,“马总,都到家门口了,还装啥?”
马云飞把夹克领子竖起来,推门下车。
冷风一钻,衣领刮得脖子发硬。
“就是到家门口,才嘚看看门是谁守的。”
陈宇嘴巴动了动,把喇叭手又缩回来。
厂区那边亮得吓人。
铁皮大门上方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旧灯管嗡嗡响。
没有横幅。
没有标语。
也没人提前迎出来拍马屁。
只有厂房深处传来的机器声,隔着夜雾一下一下往外顶。
陈宇跟在后头,小声嘀咕:“这帮人要是敢偷懒,俺也去今晚就把他们拎起来。”
马云飞没接话。
两人刚绕到侧门,黑暗里猛地打出两道手电光。
刺得陈宇眼睛一眯。
“站住!”
两个戴红袖章的值班保卫从门房后面出来,手里拎着铁棍。
一个年纪大点的把手电筒死死照住他们脸。
“干啥的?”
陈宇下意识就要骂。
“瞎了你们……”
马云飞手一横,把他拦住。
“外地回来的,找厂里人。”
老保卫眼皮都没抬。
“找谁?姓名,车牌,单位。”
陈宇脸一下黑了。
“你知道他是谁不?”
铁棍往地上一杵。
“俺也去不管是谁。”
“周厂长交代了,夜里进厂,没口令、没登记,天王老子也嘚在门口站着。”
陈宇被噎得脖子发粗。
马云飞却笑了一下。
“口令呢?”
老保卫盯着他,“先说你找谁。”
“找祁秀芬。”
“财务室的?”
“嗯。”
老保卫这才从门房拿出一本皱巴巴的登记簿。
“写名。”
马云飞接过铅笔,一笔一画写下:马云飞。
老保卫看清那三个字,手电光猛地抖了一下。
旁边年轻保卫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马、马总?”
陈宇立刻挺腰,“现在知道了?”
马云飞把登记簿合上,声音很平。
“刚才做得对。”
老保卫脸涨红,赶紧把铁门拉开。
“马总,俺们不知道是你……”
“知道就没意思了。”
马云飞迈进厂门,回头补了一句。
“今晚岗哨加两块钱。”
两个保卫愣在原地。
等人走远了,年轻保卫才小声说:“刚才俺差点拿棍子拦老板。”
老保卫咽了口唾沫。
“拦对了。”
厂区里热气和冷风搅在一起。
刚走过库房,饭菜香就钻了出来。
陈宇鼻子一动。
“白菜汤?”
食堂门半开着,里头灯泡昏黄。
一口大铝锅架在煤炉上,白菜、豆腐、肉片翻着白沫,热气扑得窗户全是水珠。
十几个刚换班下来的女工排着队。
每人手里捏着自制饭票,有的票边都磨毛了。
白帽子大娘站在锅边,铁勺一抬一落。
“夜班一票一碗,肉片不许挑。”
一个女工小声说:“大娘,俺也去多要半勺汤,脚软。”
白帽大娘瞪她一眼。
“票呢?”
女工不好意思地从兜里摸出半张加餐票。
大娘这才舀了半勺热汤。
“拿稳,别烫着。”
陈宇看得直乐,“这大娘比门卫还硬。”
马云飞站在门边没进去。
他看见队伍排得很齐。
没人插队。
没人抢肉。
有个年轻女工想把自己的饭票塞给后头同伴,被白帽大娘一眼逮住。
“饭票跟人走,不许倒票。”
那女工臊得低头。
队伍里没人笑,端了汤就蹲到墙根吃。
铝碗碰地,热汤吸溜声一片。
陈宇压低声音:“马总,夜宵这块没乱。”
马云飞看着那口翻滚的大锅。
“人饿着,机器就跑不稳。”
食堂后墙贴着一张油纸。
夜班饭补。
加班饭票。
病号粥。
字写得歪,可数对得清。
他多看了一眼,转身往车间走。
一号车间侧门一推开,热浪像一巴掌拍在脸上。
老式日光灯管嗡嗡响。
半成品布料堆得跟小山一样,卡其色一片一片压在竹筐里。
缝纫机声密得让人耳膜发麻。
哒哒哒哒——
女工们低着头,脚下踏板起落,手指压着布边走线。
没人抬头。
也没人问门口来了谁。
陈宇刚想跟进去,马云飞摆了摆手。
“你在外头。”
陈宇点头,靠在门边没动。
马云飞顺着墙根往里走,站进一片阴影里。
质检口那边,赵丽红拎着那把生铁剪刀,脸绷得跟刀背一样。
她身边放着粉笔、红章、返修册。
一个小质检员翻开领座,指腹往里一摸。
“领座紧,暗缝过。”
赵丽红啪地盖章。
“下一个。”
又一件送上来。
小质检员眉头一皱,拿粉笔在袖窿内侧画了个叉。
“这儿吃线浅。”
送货女工立刻急了。
“赵主任,就一小段,外头看不见……”
赵丽红剪刀往案上一磕。
哐当。
“返修。”
女工脸白了白,“俺也去这道今晚已经返两件了……”
赵丽红眼皮都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