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到合格为止。”
“想拿钱,就把线走直。”
那女工咬咬牙,抱起衣服转身回线。
没人帮她说话。
更没人把那件衣服往合格筐里塞。
马云飞伸手,从旁边合格筐里拎起一件风衣。
领口挺。
肩线顺。
暗缝藏得严。
他又翻开内里,云纹里衬压得平平整整。
布标上“飞云”两个字,干净得像刚印上去。
他转身去废料区。
废料筐里堆着几件被拆开的次品。
每件都有粉笔叉。
领座歪。
袖窿吃线浅。
线头没清。
旁边返修本上写得清楚:哪组、哪道、谁手里出来的。
没有一件混在成品里。
马云飞指腹刮过一条被拆开的缝线,眼底沉了沉。
这不是靠谁盯出来的。
这是规矩咬住了每个人的钱袋子。
车间中段,烫台蒸汽哧地一喷。
李小娟教出来的几个女工分成四道。
推边。
拉线。
垫布压烫。
暗缝封口。
动作不快,却顺得像水往槽里流。
一个女工手慢半拍,后头的人没骂,只把半成品退回去。
“粉线过了,重推。”
“俺也去看见了。”
“看见就重来,别害俺也去这道扣钱。”
那女工脸上挂不住,可还是拆开重做。
马云飞站在阴影里,没动。
机器声、蒸汽声、剪刀磕案声混在一起。
像一条铁链,一环扣一环。
他离开时,飞云还是个靠他拿钱、靠他拍板才敢往前冲的破旧厂子。
可现在。
周琪的排产图把人和工序绑住了。
赵丽红的剪刀把侥幸剪没了。
祁秀芬的账把钱流管住了。
女工们甚至不知道老板在暗处看着。
她们照样返修。
照样排队。
照样为那一件一块、五毛的津贴,把针脚压到死线里。
马云飞慢慢呼出一口气。
这才是厂。
不是草台班子。
不是谁嗓门大谁说了算。
是人不在,规矩还在。
机器照样咬布。
钱照样逼人把活干成。
赵丽红忽然往这边看了一眼。
马云飞侧身退进门后阴影。
她没看清,只皱眉冲旁边喊:“废料筐别靠合格筐太近!再近半尺俺也去连筐扣!”
两个小工赶紧把废料筐往外拖。
马云飞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出了车间。
陈宇在门外冻得搓手。
“咋样?”
马云飞看他一眼。
“你以后巡厂,别只盯有没有人打架。”
陈宇愣住。
“那盯啥?”
“盯废料筐。”
“废料筐?”
“合格品和次品分不开,厂就快烂了。”
陈宇立刻把这句话记进脑子里,嘴里还跟着念了一遍。
“盯废料筐……”
两人绕过车间,生锈铁楼梯贴着外墙往二楼伸。
马云飞抬脚上去。
楼梯被夜露冻得发滑,踩上去咯吱响。
二楼走廊静得出奇。
只有远处车间机器声隔着地板往上震。
财务室那扇破木门底下透着黄光。
里头算盘珠子噼啪响。
一下。
一下。
像深夜里有人拿小锤敲铁。
马云飞走到门口,没有立刻推门。
祁秀芬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计件津贴一千三百七十二块五……”
“饭补二百一十六……”
“返修扣回八十七块……”
算盘又是一阵急响。
“广州定金三十万,煤款先压三千,线款预留……”
她像是在跟账本吵架,声音又干又哑。
陈宇刚要敲门,马云飞抬手推开。
冷风一下灌进屋里。
桌上的煤油灯火苗晃了晃。
祁秀芬猛地抬头,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她手里正抱着一本崭新的加厚总账本,蓝皮硬壳,边角还没磨旧。
看清门口的人,她整个人僵住。
“马总?”
陈宇从后头探头,咧嘴笑。
“祁姐,俺也去们回来了。”
祁秀芬嘴唇抖了抖。
那股硬撑了半个月的劲,像突然被人从背后抽走。
她眼圈一下红了,却又死死把泪憋回去。
“你还知道回来啊。”
马云飞走进去,目光扫过桌面。
合同复印件。
电汇底单。
饭票存根。
计件册。
返修扣款条。
还有一摞用红绳捆好的现金信封。
每一捆上都写着组名和日期。
他伸手拿起一本夜班计件表,翻了两页。
字不漂亮。
数却扎实。
“厂里没散。”
祁秀芬听到这四个字,肩膀明显一塌。
她干涩的嘴唇颤抖着,猛地站起身,连带倒了桌上的搪瓷缸子。
半杯冷茶全洒在水泥地上。
她却根本顾不上擦,只是一把死死抱住那本厚重的账册,快步冲到马云飞面前。
她将那本用蓝黑墨水画满了密密麻麻数字的总账摊在桌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马总……你可算回来了。”
“这本账,这本账里的数……”
“俺也去这两天算了整整五遍,越算,越让人害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