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所的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方永那句“拯救你快要撑不住的孩子”沉沉落在每个人心上,久久散不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落在林小禾死死藏在衣袖里的双手上。
那一双被啃得残破不堪的小手,是这个沉默孩子藏了许久的伤痛,也是这场纠纷之下最刺眼的真相。
林疏月轻轻上前,微微弯腰,视线与局促低头的林小禾平齐:
“小禾,刚刚叔叔阿姨都看到你的手了。”
她的嗓音揉碎了周遭所有的紧绷,刻意放缓的语速,耐心又柔软,
“这些伤口,是很久了对不对?”
她没有逼他抬手,没有催他解释,只是静静看着他,
“是心里太难受、压力太大的时候,才忍不住弄的,是吗?”
林小禾浑身猛地一颤,脑袋埋得更深了。
林疏月看着他躲闪怯懦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柳清媛彻底僵在了原地。
她今年三十八岁,保险公司中层,在职场摸爬多年,练就一身冷静强势。
遇事永远先争对错、讨结果、算得失,从不允许自己软弱,也不允许自己犹豫。
为了儿子的小升初,为了那只差三分的落榜结果,为了被机构坑走的二十三万学费,她连日奔波、满心愤怒、步步寸争。
她的眼里只有维权和不甘。
她从头到尾,忽略了被自己日夜鞭策、压得喘不过气的儿子。
直到此刻,在林疏月温柔的追问下,她才真正看清孩子的躲闪与怯懦,看清他藏在衣袖里的残破双手。
心底的强势与冰冷瞬间轰然碎裂,翻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慌乱,和后知后觉的心疼。
“小禾……”柳清媛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抬手想要轻轻握住孩子的手,指尖伸出去的时候还在抖。
“什么时候啃成这样的?你怎么从来......从来都不跟妈妈说?”
她的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我是你妈妈,你怎么能不告诉我?
指尖刚要碰到衣袖,林小禾就像被刺痛了一样,肩膀剧烈一缩,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墙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戒备,惶恐,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幼兽。
他依旧死死沉默,不肯辩解半句。
林疏月见状,立刻上前,温柔地挡在柳清媛急切的身影前。
“别逼孩子。”她的声音很轻,语速极缓,像在安抚一头受惊的小鹿,“小禾不怕,这里没人怪你,也没人凶你。想说就说,不想说也没关系。”
方永静静立在一旁,将眼前所有画面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从柳清媛通红的眼眶,移到小禾蜷缩的身影,再移到那双始终不肯伸出来的手。
柳清媛的爱,热烈纯粹、倾尽所有。
她愿意为儿子花光所有积蓄,愿意辞掉晋升机会陪读,愿意忍受所有人的不理解。
可是她也急躁功利、裹挟重压。
她把全部期许都押在孩子的学业上,拼尽全力为孩子铺路,却不懂松弛、不懂共情、不懂倾听。
日复一日的催促与施压,慢慢化作了困住林小禾整个童年的枷锁。
压得他不敢喘息、不敢倾诉、不敢脆弱。
短暂的僵持后,柳清媛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带着颤,但语气已经开始往回找补。
“方律师,林律师,这应该就是小升初压力太大了吧?哪个备考的孩子不焦虑?等这事彻底解决了,让他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慢慢就好了。”
她习惯性将孩子所有的异常、自残式的小动作,全都归结为普通的考前焦虑。
她在刻意回避着最核心、最残酷的问题,不愿承认自己的教育方式早已压垮了孩子。
因为一旦承认,她这么多年坚持的一切就都失去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