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晓歌沉默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郑重的说道:
“林叔叔,那段历史,对我个人和家庭而言,是具体的,沉重的。
我父亲很少提他下乡的具体事情,但我知道他很苦,身体也拖垮了。
可他从没在我面前抱怨过国家,只说那是时代的浪潮,个人命运裹挟其中。
他常跟我说,不管在哪儿,不管多难,人不能丢了良心,不能忘了本分。
要学知识,长本事,将来做有用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清晰。
“我觉得,父亲他们那一代人,付出了很多,有牺牲,有遗憾。
但作为后代,我更应该看到的,是那种在困境中依然坚持的韧性,是他们对国家和未来的那种……
或许有些笨拙但从未熄灭的希望。
我在乡里工作,有时候也会想,我们这代人,或许条件比父辈好了,但肩上的责任一样重。
都一样是怎么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怎么把父辈们付出过青春甚至生命的地方建设好,这是我们该想、该做的事。”
梅晓歌没有刻意的谈论困难和回避苦难,而是从个人家庭的感受出发,谈到了责任和传承。
饭桌上很安静,连林常远都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同,停下了筷子,眨巴着眼睛看着梅晓歌。
林安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直看着梅晓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说了句:“做有用的人,嗯,很好。吃饭吧。”
语气中似乎比刚才更温和了一丝。
接下来的饭桌气氛似乎微妙地缓和、自然了许多。
王幼楚和韩星冉开始聊些家常,问起西省过年有什么习俗,和北京有什么不同。
林月也说起在光明县看到的一些有趣的风俗。
梅晓歌渐渐放松,话也多了点。
林常远偶尔插嘴问些天真烂漫的问题,引得大家发笑。
饭后,林月帮着母亲和嫂子收拾碗筷。
林常远缠着梅晓歌问乡里有没有小河,能不能抓鱼。
梅晓歌耐心地跟他描述山涧溪流的样子,孩子听得津津有味。
林安站起身,对梅晓歌说:“晓歌,陪我到院子里走走,消消食?”
梅晓歌立刻应下。
他心里嘀咕这恐怕才是今晚,林安要与他进行的、真正的谈话。
跟着林安走出温暖的堂屋,来到清冷的院子里。
冬夜的天空是一种深邃的墨蓝色,几颗寒星疏疏落落地挂着。
四合院笼罩在静谧的黑暗中,只有正房和厢房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勾勒出院落的轮廓和屋檐的剪影。
寒风拂过光秃的树枝,发出细微的声响。
林安走到廊檐下,背着手,望着院落一角那株在黑暗中枝干虬结的古树。
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回忆的悠远。
“月月小时候,大部分时间不在国内。
我是在乌干达驻外任职的时候,她出生的。
除了七一年我短暂回国述职,她跟着回来过一趟,那时她还太小,没什么记忆。
后来我调任意大利,她也跟着去了。
可以说,她的童年记忆,很多是和非洲的草原、地中海的阳光连在一起的。”
梅晓歌静静地听着,心里有些惊讶,也有些恍然。
原来她那口流利的外语、那种开阔又略带疏离的气质,是这样来的。
“大使馆的环境相对封闭,但也让她从小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接触了不同的人和文化。
她妈妈是老师,你也知道那个年代,对老师这种文化工作者是多么不友好,所以跟着我常驻。”
林安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情。
“这孩子,适应能力强,学什么都快。
但也因为总在搬家、换环境,性格里有点……漂泊感。
或者说,对‘根’和‘归属’看得比一般人重。
她选择回国,选择去最基层,可能也有寻找这种‘根’的意味在里面。”
他转过身,面对着梅晓歌,廊下的灯光在林安的身后。
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却显得异常深邃、锐利。
“你的情况,我也了解一些。”
林安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这句话让梅晓歌心头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