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找副主任汇报情况。七队那批薄膜来路不明,这可是大事。”
干事一听“来路不明”,手慢慢放下。
不到半个钟头。
公社院里,几辆吉普车发动起来。
临近中午,七队村口的土路上,泥水被车轮碾得四处飞溅。
三辆吉普车横冲直撞开进来。
车还没停稳,李建就先跳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干部装,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后头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梳着油亮的分头,棉袄外套着干部制服,皮鞋踩在泥里,眉头立刻皱起。
公社副主任,周德海。
再后头,是十几个背着枪的武装民兵。
七队守在棚口的人脸色全变了。
大壮一步挡上去。
“干啥的?棚里刚出苗,不能乱进!”
李建冷笑一声,抬手指着他。
“你算什么东西?公社干部下来检查春耕,你敢拦?”
大壮脖子一梗。
“苏大夫说了,非七队的人不能进!”
周德海脸色一沉。
“苏大夫?七队现在是生产队,还是他苏云的私人庄园?”
李建立刻添油加醋。
“周主任,我早就说了,这里面有问题。七队没指标,没工业券,哪来这么多薄膜钢架?八成是黑市倒卖的贼赃!”
大壮眼睛红了。
“你放屁!”
“让开。”
周德海抬手一挥。
两个民兵上前,粗暴地把大壮往旁边一推。
大壮还想顶回去,马胜利拄着拐杖赶到,厉声压住。
“大壮,别动手!”
李建见状,嘴角一翘,抬脚就踢开一号棚的门帘。
温热潮湿的空气扑出来。
周德海刚迈进去半步,整个人就定住了。
棚内一排排翠绿幼苗整齐得像拿尺子量过。
透明薄膜封顶,铁丝拉梁,土垄夯实,滴灌管线沿着垄沟铺开。
这根本不像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生产队能弄出来的东西。
周德海眸子微缩。
震惊之后,眼底很快闪过一丝贪婪。
这样的成果,要是挂在公社名下,那就是政绩。
要是再往县里一报……
他呼吸都重了几分。
李建一直盯着他的脸色,立刻往前一步。
“周主任,您看见了吧?这设备,这薄膜,七队怎么可能弄得到?苏云肯定走了黑市!”
马胜利拐杖狠狠一杵。
“李建,你少往人头上扣屎盆子!”
李建神色一僵,随即冷笑。
“马队长,我这是维护集体财产安全。你这么激动,莫不是也参与了?”
郑仲谦沉着脸。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七队大棚是春耕自救,不是你们泼脏水的地方。”
周德海背着手,在棚里走了两步。
他弯腰看了看幼苗,又摸了摸滴灌铁管。
越看,眼神越热。
“这些苗,长得不正常。”
孔伯约抱着账本,推了推老花镜。
“周主任,棚内保温保湿,出苗快些也正常。”
“正常?”
李建立刻拔高声音。
“谁家棉种两天长两寸?这里面肯定用了违禁药剂!甚至可能是敌特投放的坏种!”
这话一出,棚外村民脸色全白了。
敌特两个字,在这个年代太重。
周德海顺势沉下脸。
“为了公社春耕安全,也为了七队群众负责,这些大棚暂时查封。”
马胜利眸子瞪大。
“你说啥?”
周德海抬起下巴。
“所有幼苗连根拔起,送县里化验。设备登记封存,等公社研究后统一调拨。”
李建眼底闪过一丝痛快。
“听见没有?还不动手!”
两个民兵真就弯腰去扯苗。
“谁敢!”
马胜利一拐杖横在垄沟前,老脸涨得通红。
郑仲谦、大壮、郑强,十几个七队汉子同时堵住门帘。
妇女们也围了上来。
林婉儿脸颊泛红,不是羞,是急。
“这些苗是全队人的命,你们不能拔!”
顾清霜站在顾清雪身前,手里攥着剪铁丝的钳子,冷冷看着那几个民兵。
顾清雪轻咬下唇,小脸发白,却没往后退。
陈红梅站在人群里,琥珀色眸子冷得吓人。
周德海脸色难看。
“反了你们了?敢抗拒公社命令?”
马胜利咳得胸口发闷,却一步不退。
“今天你们要拔苗,就从老子身上踩过去。”
气氛一下绷到极点。
民兵枪带晃动。
七队汉子的锄头也攥紧了。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周主任,好大的官威。”
苏云拨开人群走进来。
他穿着军大衣,神色清冷,掌心还沾着一点刚配药留下的草药汁。
李建看见他,眼神瞬间阴狠。
“苏云,你来得正好!交代吧,这些薄膜和设备从哪来的?”
苏云看都没看他,只看向周德海。
周德海眯了眯眼。
“你就是苏云?”
苏云嘴角微勾。
“是我。”
“那就好办。”周德海背着手,“你涉嫌倒卖工业物资,私自使用不明棉种。现在公社要查封大棚,你配合调查。”
苏云似笑非笑。
“我要是不配合呢?”
周德海脸色一沉。
“那就是对抗组织。”
李建立刻跳出来。
“周主任,别跟他废话!先把人控制起来,再搜他的屋子!肯定能搜出黑市赃物!”
大壮眼睛一瞪,又要往前冲。
苏云抬手压了压。
他没有掏持枪证,也没有拿调拨凭证。
只是慢悠悠转过身,指着村口土路尽头扬起的一大股黄尘,摇了摇头轻笑。
“周主任,动手之前,您最好先看看后头。”
周德海皱眉回头。
李建也下意识望过去。
黄尘里,一阵震耳欲聋的喇叭声炸开。
滴——滴滴——
一辆挂着军区牌照的吉普车像离弦的箭,碾着泥水冲进七队。
车头一个急刹,横在公社车队前方。
泥水溅了李建半身。
车门砰地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