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给你的胆子,动七队的苗?”
车门砰地弹开。
一双锃亮的军靴重重踩进泥地,溅起的泥点打在李建裤腿上。李建刚要骂,喉咙却像被一只手攥住,脸上的狠色瞬间僵住。
警卫员先下车,手按在腰间枪套上,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棚口。
紧接着,后座车门被拉开。
魏长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挺括的中山装,大步走下车。老人头发花白,腰背笔直,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可那股从枪林弹雨里压出来的气势,硬是把棚口几十号人压得呼吸一滞。
周德海的手还背在身后。
刚才那副公社副主任的派头,像被戈壁滩的冷风一吹,瞬间冻成了冰渣。
他没见过魏长征。
可那辆挂着军区牌照的吉普车,那两个腰间带枪的警卫员,还有车头那块普通干部一辈子都摸不着的通行牌,已经把话说透了。
这不是公社能摆谱的人。
李建更是眸子瞪大,嘴唇哆嗦了一下,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他刚才还嚷嚷着要控制苏云,搜屋子,查黑市赃物。
现在军区车就横在眼前。
泥水还顺着他裤脚往下淌。
大壮咽了口唾沫,手里的锄头悄悄放低了半寸。林婉儿站在人群里,眸子微动,紧紧看着苏云的侧脸。陈红梅轻咬下唇,琥珀色的眸子里那点紧绷终于松了几分。
苏云倒是神色淡然。
他拍了拍袖口上沾的草药汁,嘴角微勾。
魏老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马胜利拄着拐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浑身猛地一震。他认出了魏长征肩背上的那股老兵气。
不看肩章,不看车牌。
只看那双眼睛,就知道这人上过真正的战场。
马胜利把拐杖往郑强手里一塞,硬撑着那条老寒腿站直。
啪!
他抬手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手臂绷得笔直,指尖贴着眉梢,浑浊的老眼瞬间泛红。
“老兵马胜利,向首长报到!”
魏长征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马胜利那条微微发颤的腿上,又扫过他胸口急促起伏的喘息。
老人抬手回礼。
动作不快,却稳得像一杆老枪。
“辛苦了。”
三个字一出口,马胜利嘴唇抖了一下,喉咙里像塞了砂子。
他这一辈子,在戈壁滩上扎根三十年。腿瘸了,肺咳坏了,也没跟谁叫过苦。
可魏长征这一句辛苦了,比公社一年给七队批十张奖状都重。
周德海见状,神色一滞,心里那点侥幸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魏长征没有理他。
老人径直穿过人群,走到苏云面前。
苏云笑了笑:“魏老,您这阵仗可不小。”
魏长征抬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你小子把戈壁滩都折腾冒绿了,我再不来,怕是有人要把苗当敌特拔了。”
这话不轻不重。
可落在周德海和李建耳朵里,比巴掌还响。
李建脸皮抽搐,赶紧往后缩了半步。
周德海却不能退。
他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两步,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这位老首长,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公社下来,也是为了春耕安全负责。七队这些薄膜钢架来路不明,棉苗长势又异常,我们当然要谨慎些。”
魏长征慢慢转头。
那双眼睛压过去,周德海后半句话差点咽回肚子里。
可他还是强撑着把腰杆挺了挺。
“现在投机倒把抓得严,万一有人打着生产自救的旗号,私下倒卖工业物资,这对公社影响也不好。我们只是依法检查。”
苏云眸光微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周主任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德海脸色一僵。
李建赶紧接话:“苏云,你少断章取义!周主任是关心群众,你自己心虚才不敢让查!”
“心虚?”
苏云摇了摇头轻笑。
“我让你们等一等,是怕你们把自己的腿打折。”
李建眼神一狠,刚要开口。
魏长征忽然往前一步。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抽在周德海脸上。
声音清脆得像冰面炸开。
棚口瞬间死寂。
周德海整个人被抽得偏过半边身子,皮鞋在泥地里打滑,差点一屁股坐下去。他捂着脸,眸子瞪大,半张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老首长,您……”
啪!
魏长征反手又是一巴掌。
周德海这次彻底撑不住,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泥里。
泥水溅了他满裤裆。
魏长征冷冷看着他。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查军区特批物资?”
周德海脑子嗡的一声。
李建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干净。
魏长征从警卫员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啪地甩在周德海面前。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警卫员弯腰抽出文件,展开。
红章。
钢印。
军区后勤部编号。
军转民农业试验点临时批复。
省城重型机械厂物资调拨凭证。
农用透明薄膜特批单。
每一页都像一块铁板,砸得周德海抬不起头。
魏长征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棚口所有人大气不敢喘。
“七队大棚图纸,是我亲自批准。”
“薄膜,是军区特批。”
“钢架和管线,是军转民试验物资。”
“棉种,是农业抗旱项目内部试验种。”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周德海的脸。
“你刚才说什么?黑市?敌特?查封?拔苗?”
周德海嘴唇哆嗦,额头冷汗混着泥水往下淌。
“首长,我……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这是军区项目……”
“不知道就敢拔?”
魏长征抬脚,军靴在泥地里碾出一道深印。
“你一句不知道,七队几百口人的口粮就没了。你一句谨慎,十座大棚的苗就要被你连根扯了。你这官,当得比土匪还省事。”
周德海双腿发软,跪在泥里直打摆子。
李建站在旁边,裤腿忽然湿了一片。
一股骚气被风一卷,立刻散开。
大壮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咧嘴。
“娘嘞,吓尿了。”
几个七队汉子憋得肩膀直抖。
李建脸色惨白,想夹腿遮住,可越遮越明显。他眸子微缩,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魏长征嫌恶地扫了他一眼。
“你就是李建?”
李建喉咙发紧:“我……我是公社卫生院的内科大夫……”
“停职反省期间,擅自带人下队,诬告军区试点人员,煽动查封试验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