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大夫!!快来人啊!!”
郑秀英手里的搪瓷脸盆哐当一声砸在冻土上,水花四溅,沿着棚口的土垄往下淌。
她整个人僵在一号大棚门帘前,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得厉害。
下一瞬,村口方向炸开了锅。
“咋了?出啥事了?”
“是不是棚塌了?”
“快!快去看看!”
苏云刚从井边洗完手,听见动静,眸光微闪,抬脚就往棉田走。
陈红梅比他慢半步,棉袄扣子都没扣严,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紧绷。
林婉儿攥着围裙角,脸颊被晨风吹得发白。
顾清霜拉着顾清雪从知青大院出来,姐妹俩一路小跑,鞋底踩得泥水乱溅。
等众人赶到一号棚外,郑秀英还站在原地。
她抬手指着棚里,声音发颤。
“苏大夫……你快看……这地里……活了……”
苏云掀开门帘。
一股温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棚内,昨日还平整湿润的垄沟上,此刻已经冒出了一片翠绿。
不是一两根。
而是整整齐齐,密密麻麻。
每一粒棉种所在的位置,都钻出了一株两寸高的幼苗。嫩叶舒展开来,叶尖挂着细小水珠,在晨光里亮得像碎玉。
黑色泥土被绿色铺了一层。
生机旺得吓人。
林婉儿捂住嘴,眸子微动,眼眶一下红了。
“昨天才埋下去的……”
顾清雪蹲下身,伸手想碰,又不敢碰,睫毛轻颤。
“姐,这不是做梦吧?”
顾清霜冷清的脸上也露出一丝不可思议,她弯腰看了半晌,指尖捻起一点湿土。
“根扎下去了,不是浮苗。”
陈红梅站在苏云身侧,轻咬下唇。
她前世种过棉花。
正常情况下,棉种从播下到出苗,少说也得七八天。遇上倒春寒,半个月不冒头都正常。
可眼前这片苗,像是在地里憋了十年,一夜之间全冲了出来。
她侧头看了苏云一眼。
苏云神色淡然,只是嘴角微勾。
灵泉水加极品抗旱高产棉种。
再配上这座军需大棚。
放在这个年代,确实有点降维打击。
马胜利拄着拐杖赶到时,差点一脚绊在土垄上。
“咋回事?谁嚎丧似的喊——”
话没说完,老队长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着棚里的绿苗,拐杖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
郑仲谦挤进来,孔伯约也抱着账本跟在后头。
两个七队的主心骨,同时僵住。
孔伯约推了推老花镜,算盘珠子都忘了拨。
“这……这才第三天?”
“不是第三天。”陈红梅低声纠正,“严格算起来,才两宿。”
马胜利喉结滚了滚。
他蹲不下去,干脆扶着拐杖弯腰,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一株幼苗旁边的湿土。
手指沾着泥。
老队长眼眶忽然红了。
“活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
“真活了……”
棚口外,越来越多的社员围了过来。
大壮扒着门框往里看,眸子瞪得滚圆。
“娘嘞!这苗蹿得比俺家小猪崽还快!”
旁边一个老农扑通一声跪在地头,双手捧着土,眼泪直接砸了下来。
“老天爷开眼啊……”
“七队有救了!”
“秋后能交公粮了,娃娃不用饿肚子了!”
一个接一个的老农跪下去。
不是跪人。
是跪这片地。
他们在戈壁滩上熬了一辈子,最懂一株苗意味着什么。
没苗,就是死。
有苗,就是命。
马胜利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把眼角,扭头冲外头吼。
“跪啥跪!都给老子起来!苗活了就好好看着!谁敢踩坏一棵,我扒了他的皮!”
可他自己的声音也在抖。
苏云站在棚内,眸光微闪。
他没有去扶那些人。
这个时候,七队需要的不是劝慰,是一口实打实的底气。
郑仲谦走到苏云身边,压低嗓子。
“苏云,这事瞒不住。”
孔伯约立刻接上,老花镜后的眼神极亮。
“瞒不住也得有说法。军转民试验点,魏老特批渠道,这套话得咬死。”
马胜利回头瞪了他一眼。
“啥叫套话?那就是真的!”
孔伯约神色一滞,随即点头。
“对,是真的。”
苏云摇了摇头轻笑。
“马叔,郑叔,孔会计,今天开始,棚口安排人轮班。非七队的人,一个不许进。”
马胜利拐杖往地上一顿。
“民兵队守着。”
大壮立刻挺胸。
“俺带人守!谁来都不好使!”
苏云看了他一眼。
“别逞能。有人问,就说等公社来验收。”
大壮一愣。
“还等他们来?”
苏云似笑非笑。
“不让他们来,他们怎么知道脸疼?”
众人一时没听明白。
只有陈红梅眸子微动,暗自心跳如鼓。
她知道苏云不是在赌。
他一定还留着后手。
消息确实没瞒住。
第二天一早,七队十座大棚出苗的事就传到了公社。
到晌午前,连公社卫生院后院都有人在议论。
“听说七队那边搭了塑料棚,棉种两天就冒了头。”
“胡扯吧?两天能出苗?”
“我外甥在七队,亲眼看见的,两寸高!”
李建坐在卫生院一间偏屋里,手边的搪瓷缸已经凉透。
他还在停职反省。
名义上是写检查,实际上就是被晾着。
听见门外的议论,他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断了笔尖。
“苏云……”
李建脸色阴沉,眼底妒火翻涌。
一个下乡知青,凭什么处处压他?
公社卫生院的脸,被苏云踩了。
进修名额,没了。
现在连七队春耕这事,也让苏云翻了盘。
他越想越坐不住,起身就往外走。
门口的干事拦了一下。
“李大夫,副主任让你在这儿写检查。”
李建神色一僵,很快挤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