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刀鱼的清汤面,让整条巷子活了过来。
这话不算夸张。那天凌晨他重开炉灶之后,巷子里陆陆续续亮起了灯。先是对面筒子楼三楼的窗户,然后是隔修车铺的卷帘门,再然后是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的路灯——那盏灯坏了大半年,物业修一直没修,那天晚上它自己亮了。
当然不是自己亮的。是修车的陈师傅喝了巴刀鱼的汤,回家翻出工具,搬了梯子,把那盏灯修好了。
“老陈,你吃错药了?大半夜修路灯?”隔有人喊。
陈师傅骑在梯子上,叼着螺丝刀,含含糊糊地回了句:“吃了碗面。欠人家一碗面的情,不还睡不着。”
巴刀鱼站在店门口,看着巷子里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的灯,没话。酸菜汤蹲在他旁边,端着碗还在喝汤,喝一口咂一下嘴,喝一口叹一口气。
“老巴,你这面里头到底放了什么?”
“盐。酱油。葱花。没了。”
“不可能。”酸菜汤把碗底舔干净,抬头看他,“我这人你是知道的,我爸走了以后,我这辈子没哭过。刚才在那栋破楼里,我他妈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哭得跟个傻逼似的。”
巴刀鱼拿过他手里的空碗,转身进厨房,又盛了一碗递给他。
“再喝一碗。”
“干嘛?”
“欠你爸的,喝完这碗,就还了。”
酸菜汤端着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低头喝汤,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什么珍贵得不能再珍贵的东西。
娃娃鱼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个本子。“巴老板,今晚一共来了多少人?”
巴刀鱼看了一眼灶台上剩下的半锅汤。“面用完了,汤还剩三碗的量。来了多少你数不过来?”
“数不了了。”娃娃鱼把本子翻过来给他看——上头密密麻麻画满了正字,一个正字五个人,画了快两页,画到最后几个正字的时候笔迹都歪了,显然是困得不行了。“从凌晨两点到早上六点,四个时,来了——”她低头数了数,“八十七个。”
“八十七个。”巴刀鱼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这条巷子,加上两边的筒子楼,住的人不超过三百口。凌晨两点到六点,不是饭点,不是白天,他连吆喝都没吆喝一声。这些人是怎么知道他在做面的?
“味道。”娃娃鱼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你的面,香味飘了整条巷子。我那屋关着窗都闻到了。不是油烟味,是那种……”她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是那种让人觉得饿了很久忽然闻到饭香的味道。”
“别了。”酸菜汤放下碗,“我又饿了。”
巴刀鱼走到店门口,看着天亮以后慢慢热闹起来的巷子。早市开了,卖菜的大妈在巷口支起了摊,修鞋的老孙头蹲在墙根晒太阳,几个孩背着书包从巷子里跑过,其中一个跑到巴氏厨门口,停住脚,仰头看他。
“叔叔,昨晚的面还有吗?”
“没有了。”巴刀鱼蹲下来,跟孩平视,“你想吃?”
孩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我。是我奶奶。她昨晚闻到你家的味道,想了一晚上。她是她时候吃的面的味道。她——她妈妈时候给她做过那样的面。”
巴刀鱼沉默了一瞬。他伸手摸了摸孩的头,站起来,转身走进厨房。
“老巴,不是没有面了吗?”酸菜汤问。
“再揉。”
巴刀鱼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开始揉。他的手法不快,但每一掌都带着某种韵律,像是揉进去的不只是水,还有别的什么。酸菜汤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他的袖口在微微抖动。
不是手在抖。是袖子。
确切地,是袖子底下的皮肤。巴刀鱼的臂上,隐隐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极细的纹身,从手腕蔓延到肘弯,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老巴,你的手——”
“没事。”巴刀鱼打断他,“上次在筒子楼里用了一次‘忆亲面’,这玩意就跟活了一样,时不时冒出来亮一下。”
“这到底是什么?”
巴刀鱼停下手里的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那些金色纹路已经退了大半,只剩手腕上一圈,像是戴了一只极细的金镯子。
“师父,这叫‘厨纹’。上古厨神的传承者,每悟出一道菜的真义,身上就会多一道纹路。”他顿了顿,“他一般来,传承者要学个三五年,才能悟出第一道纹。我用了三天。”
酸菜汤不知道该什么。他想“你真牛逼”,又觉得这话太轻了。他想“你这传承也太快了”,又觉得在巴刀鱼面前“快”这个字有点站着话不腰疼——这个人来巷子三年,每天站在灶台前的时间比睡觉的时间还长。别人看不见的时候,他练刀工练到手指缠满创可贴;别人不知道的时候,他为了调一味汤底,尝了四十几种搭配,尝到舌头麻木连白开水都分不出冷热。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酸菜汤问。
“黄片姜。”巴刀鱼,“还有你们。”
“食魇教呢?”
巴刀鱼把面团啪地摔在案板上。“应该还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上次来的就不是一个熬汤的怨灵了。”
他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酸菜汤听得出来,这里头藏着一丝极深的警惕。巴刀鱼这个人,越是紧张的时候,话得越平淡。他想起筒子楼里那个水汽女人过的话——“等了三天。”三天前,正好是巴氏厨被砸的日子。而那三天里,巴刀鱼没开店,灶台却被怨灵占了,熬了一锅用整条巷子怨气做汤底的汤。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砸店的人,知道巴刀鱼的灶台有玄力。不仅知道,还故意把他支开,好让怨灵占灶熬汤。这件事细思极恐——因为知道巴刀鱼灶台有玄力的人,整个都市玄厨协会里都不超过五个。
酸菜汤想到这里,后背又开始发凉。
“老巴,你那个帮怨灵收集怨气的人——”
“查到了。”
酸菜汤猛地转头。娃娃鱼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脸上的表情很不对劲。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就刚才。”娃娃鱼把纸条递给巴刀鱼,“上次在筒子楼,那个水汽女人消散的时候,我在她的记忆残片里读到过一个名字。很模糊,只有一瞬间,我当时没太在意。但昨晚,我在帮忙统计食客名单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了。”
巴刀鱼展开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贾贵仁。
“贾贵仁?”酸菜汤凑过来看了一眼,“谁啊?听着怎么有点耳熟?”
“巷口那个收废品的。”巴刀鱼,“戴眼镜,个子不高,见人就笑。”
“他?!”酸菜汤差点跳起来,“他不是……他不是上个月还来店里吃过饭吗?你还给他多加了一个荷包蛋,他一个人养三个孩子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