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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1章 巷子深处有人(2 / 2)

“对。”

“你给他加蛋,他帮你熬怨气汤?”

巴刀鱼没话。他把纸条折好,揣进口袋,解下围裙挂在门后,走出店门。

“老巴你去哪儿?!”

“收废品。”

巷口的废品收购站是个铁皮棚子,门口堆着成捆的纸板和几袋子塑料瓶,空气里飘着一股铁锈和霉纸混合的味道。巴刀鱼走进去的时候,贾贵仁正蹲在地上分类易拉罐。他看见巴刀鱼进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巴老板!稀客稀客,你怎么来了?有废品要卖?”

巴刀鱼看着他。这个人四十出头,瘦,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指上全是老茧和伤口。他的笑容很真诚,真诚到你不会对他产生任何怀疑。但他身上有一股味道。

巴刀鱼的鼻子从来不会出错。

那股味道很淡,淡到普通人根本闻不到——是怨气。不是筒子楼里那种浓郁得呛人的怨气,而是一种在怨气里泡了很久之后,浸进皮肤、渗进衣服纤维里的味道。就像一个人常年在烧烤摊上待着,就算不撒孜然,身上也总有一股孜然味。

“贾师傅,上个月你来我店里吃饭,我给你多加了一个荷包蛋。”巴刀鱼在他面前蹲下来,“你还记不记得?”

贾贵仁的笑容僵了一下。“记……记得。巴老板心好,我一直记着呢。”

“那天你吃完面,跟我了一句话。你——‘巴老板,你这灶台,真暖和。’”

“是……是过。”

“一般人吃了面,会夸面好吃。但你夸的是灶台。”巴刀鱼看着他的眼睛,“贾师傅,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那口灶不对劲的?”

贾贵仁的笑容没有消失。它像一幅被慢慢撕掉的面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褪色。先是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是眼角的笑纹逐渐被抹平,最后连瞳孔里的光都变了——那不是忽然的转变,而是一种慢慢卸下伪装的过程,像一个演员在谢幕之后回到化妆间,对着镜子卸妆,一层一层地把不属于自己的脸谱擦掉。

“三个月前。”他站起来,把手里捏扁的易拉罐扔进麻袋。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觉得毛骨悚然,“那天我收工晚了,路过你店门口,灶台里的火还亮着。你不在,门锁着,但我能感觉到——你那口灶,它能烧的不只是煤气。”

“所以你盯上了我的灶台。”

“不是我盯上的。”贾贵仁推了推眼镜,“是有人告诉我的。他们你那口灶是上古厨神的遗物,可以烹饪任何食材。我一直觉得这个法太夸张了,直到上个月你给我加了一个荷包蛋——我发现,那个蛋吃下去以后,那些不好的回忆忽然没那么难受了。我当时就在想,这口灶,要是反过来用,是不是也能把别人的痛苦熬成汤。”

他转过身,看着巴刀鱼,镜片后的眼睛不再是那个老实巴交的收废品师傅,而是一个饿了太久、终于不再伪装饥饿的人。

“巴老板,你知不知道这条巷子里有多少痛苦?我在这里收了六年废品,每天都有人来卖东西——被裁员的卖奖杯,交不起学费的卖课本,欠了赌债的卖老婆的首饰。他们卖的不是废品,是自尊。六年了,我每天都在闻这些味道。你跟我怨气?这条巷子本身就是一个熬了六十年的大砂锅。”

“所以你就替食魇教做事。”

贾贵仁沉默了一瞬。“他们给钱。三个孩子要上学。”

“你三个孩子知道你供他们上学的钱,是拿街坊邻居的痛苦换来的吗?”

贾贵仁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巴刀鱼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挣扎,但不多。更多的是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之后的麻木,像一个在黑暗里待得太久的人,已经不觉得黑暗有什么不对。他想起了母亲的话——“第一碗要给饿着肚子的人。”贾贵仁也算是饿着肚子的人,只不过他吃错了东西。有些饿,不是肚子的饿;有些饭,吃下去只能让人更饿。

“贾师傅。上次那碗面,你还欠我一个荷包蛋。”他从兜里掏出一枚鸡蛋。这枚蛋是什么时候揣进兜里的,他自己都不清。他总觉得来这一趟怕是没什么好事,提前带了个蛋,道理上不通,但直觉叫他带上。

他把蛋磕在旁边的铁架子上,蛋液悬在掌心上方,被一团极淡的金光托着,像一个微型的太阳。

“这枚蛋,不是用怨气煎的。是用我自己的厨心煎的。吃了它,你会想起你第一次抱着大丫二丫三丫时的感觉——不是痛苦,不是压力,是那三个生命第一次睁开眼睛看你时的模样。”

金色的蛋液在半空中自己摊开、翻面、凝结,化作一枚荷包蛋的形态进他掌心。金光映在贾贵仁脸上,镜片后面,有什么东西碎了。

“巴老板……”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纹,“我回不了头了。食魇教的人控制着我——他们在我身上种了‘食魇印’,我要是背叛他们,这东西会反噬,我会——”

“食魇印在哪儿?”

贾贵仁慢慢卷起自己的袖子。他的臂上,有一块巴掌大的黑色印记,像是被烙铁烫上去的,边缘还在微微蠕动,像一条活的蚂蟥。

巴刀鱼看了一眼,伸手按住那块印记。他手臂上的金色厨纹骤然大亮,金光沿着他的指尖涌向那块黑色印记。食魇印发出一声尖叫——不是贾贵仁的尖叫,是印记本身在尖叫。那声音尖细得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板,铁皮棚子里堆积的纸板都在跟着嗡嗡作响。

“忍着点。”

巴刀鱼五指猛地收紧。金光像一锅滚油泼进了冷水里,噼里啪啦地炸开。黑色印记在金光中剧烈挣扎,蠕动,收缩,最后化作一缕黑烟从贾贵仁的皮肤里被逼了出来。他手臂上的皮肤留下了一块浅红色的疤,但印记本身已经不在了。

贾贵仁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块被食魇印盘踞了半年的地方只余一片干干净净的疤,干干净净的——他几乎忘了自己的手臂原本是什么样子。

“巴老板……”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要很多话,到头来只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别跟我。”巴刀鱼把他拽起来,“去巷子里,挨家挨户。”

贾贵仁站在那间堆满废品的铁皮棚子里,站了很久。他把黑框眼镜摘下来,用衣角仔细擦了一遍镜片,又戴回去。然后他走出废品收购站,走进了巷子。

巴刀鱼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两手插在围裙兜里。阳光从老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洒在青石板上。巷子里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修自行车,有人端着碗蹲在门口呼噜噜地喝粥。所有人都认识贾贵仁——这个见人就笑的收废品师傅,这个一个人拉扯三个女儿的父亲,这个在巷子里住了六年的老邻居。他们还不知道他做过什么。但巴刀鱼知道——这条巷子就要知道一件事了,一件不太好看的事。但知道以后,他们大概也会同时知道另一件——

巷子深处有人。不只是做面的那一个,还有知道错了愿意回头的那一个。

有人骂,有人沉默,有人摔了手里的东西转身就走。但也有人搬了把凳子放在门口,了声“老贾你坐”,里头灶上正好熬着一锅粥。

巴刀鱼站在巷子中间,阳光打在他脸上。他没有去听那些细节,他只是站在那儿,闻着这条巷子的味道。油漆味散了,馊味也散了,剩下的只有早市的葱花、晾晒的棉被、老槐树分泌的树胶,还有从某扇窗户里飘出来的粥香。

他转身走回巴氏厨,系上围裙,开始揉今天早上的第二批面。

酸菜汤蹲在门口磨刀,头也不抬地问了句:“老巴,那个帮怨灵的人,抓到了?”

“不是抓到的。”巴刀鱼把面团摔在案板上,砰的一声,面粉扬起来,在晨光里像金色的雪,“是自己走出来的。”

酸菜汤磨刀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节奏,嚓嚓嚓的声响像在嚼着什么沉默的肯定。娃娃鱼趴在柜台上,眯着眼看巷子里越来越多的晨光,忽然在账本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人在,巷在。”

写完她觉得有点矫情,想划掉。笔尖点在上面悬了好一阵子,终究没舍得划。

灶台上的水又开了。热气升起来,和晨光搅在一起,把巴氏厨的招牌照得亮堂堂的。巷子深处有狗在叫,有孩在跑,有修鞋的老孙头扯着嗓子跟买菜的大妈拌嘴。

市井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锅永远煮不开、但也永远不会凉的老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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