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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0章 这碗汤,不收钱(1 / 2)

巴刀鱼已经三天没开张了。

不是不想开,是开不了。他那个餐馆的招牌——如果那块用粉笔写着“巴氏厨”的破木板也算招牌的话——被人砸成了两截。卷帘门被泼了红油漆,红得发黑,乍一看像凝固的血。隔酸菜汤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最后把烟头往地上一摁,了句话。

“老巴,要不咱们换个地儿吧。”

巴刀鱼没吭声。他蹲在门口,把那块断成两截的木板捡起来,拼在一起,用胶带缠了三圈,重新挂在门头上。胶带是透明的那种,缠上去皱皱巴巴的,夜风一吹,木板晃荡两下,“巴氏厨”四个字在路灯底下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的人写的。

“不换。”他。

“你这人怎么这么倔呢?”酸菜汤急了,站起来指着那条巷子,“你看看这条巷子,还有几家店开着?老王的面馆关了,老李的水果摊撤了,连那个卖烧烤的瘸子都跑了!就剩你这么一家,大半夜的连个鬼都没有,你开给谁吃?”

巴刀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这双眼睛吧,平时看着挺正常的,不大不,单眼皮,没什么特别。但酸菜汤跟他混了这么久,知道这双眼睛什么时候不一样——就是现在这样。瞳孔里有一点极淡的金光,像锅底的火苗子映在油面上。

“没有人来,是因为这条巷子不对劲。”巴刀鱼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你闻不到吗?”

酸菜汤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闻什么?”

“巷子里有股味道。三天前就有了。不是油漆味,不是垃圾味。”巴刀鱼看向巷子深处,那里没有路灯,黑黢黢的,像一张没合拢的嘴,“是一股——食材馊掉的味道。”

酸菜汤想“食材馊了不是很正常吗这条破巷子什么味道没有”,但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因为他忽然想起来,巴刀鱼的鼻子从来不会出错。上个月他们跟娃娃鱼去菜市场,巴刀鱼在门口站了三秒钟,扭头就走,“今天的猪肉有问题”。后来听那天买肉的十几个人全进了医院。他不放心,追着巴刀鱼问怎么回事,这人就了四个字。

“肉在哭。”

当时他觉得巴刀鱼在装神弄鬼。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装神弄鬼——那叫“厨道玄力”。白了吧,就是一个厨子,把菜刀磨到了一定的份上,把锅铲颠到了一定境界,忽然有一天就能听见食材话了。不是真的话,是某种更玄的东西——一条鱼新不新鲜,一块肉有没有过夜,一棵菜是在泥里长的还是在大棚里催的,他站那儿一闻就知道。

巴刀鱼把卷帘门拉起来,走进店里。屋里没开灯,他摸黑走到灶台前,伸手在灶面上摸了一把。灶面是凉的。三天没生火,灶王爷都快不认这口锅了。

但他摸到灶面的时候,手停住了。

灶面上有一层极薄的水汽。

不是油,不是水,是水汽。像是一锅热汤刚刚端走之后,留在灶面上的那一层潮。问题是——他已经三天没开火了。

“酸菜汤。”他叫了一声。

“干嘛?”

“进来。把娃娃鱼也叫来。”

娃娃鱼来得很快。她住在隔的隔,一间比巴刀鱼还破的出租屋,墙上贴满了动漫海报,床头堆了一摞言情。房东来收租的时候,她就用读心术提前知道,然后翻窗跑路。用她的话,这叫“战略性回避”。

酸菜汤管这叫“赖账”。

娃娃鱼管酸菜汤叫“你懂个屁”。

此刻娃娃鱼坐在巴刀鱼的店里,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听他完“灶台上有水汽”的事。瓜子壳吐了一地,巴刀鱼也不——他的容忍是对娃娃鱼独有的。

“所以你觉得有人偷偷用了你的灶台?”酸菜汤问。

“不是人。”巴刀鱼。

酸菜汤和娃娃鱼同时看向他。

“不是人是什么?”

巴刀鱼没回答。他走到灶台前,把手掌平贴在灶面上,闭上眼睛。厨房里没有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卷帘门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拉出几道细长的光斑。他就站在那些光斑中间,一动不动。

酸菜汤和娃娃鱼都不敢话。

不是怕打扰他——虽然确实不该打扰——是因为他们能感觉到,厨房里的温度在变。不是变冷,不是变热,是某种不清的变化。像是整个厨房忽然变成了一口锅,灶台是锅底,他们所有人都是锅里的菜,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锅底下烧火。

这种体验吧,常理两个字你已经累了。酸菜汤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破店越来越邪门了。

娃娃鱼瞥了他一眼,嘴里嗑着瓜子,含含糊糊地了句:“你心里骂人的时候声音点,我听着吵。”

大约半盏茶的时间过后,巴刀鱼睁开了眼睛。

他眼里的金光比刚才更亮了,亮到连酸菜汤都能看见。“灶台上残留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怨气。”他收回手掌,看着自己的指尖,“有人——或者,有某种东西——在我不在的时候,用了这口灶。”他转过身来,眉心那道平时几乎看不见的纹路此刻深得像刀刻的,“它做了一道菜。”

“什么菜?”

“汤。”巴刀鱼,“一道用怨气做汤底的汤。它煲了三天,正好是我关门的三天。”

酸菜汤后背一阵发凉。他想起来,这三天他虽然嘴上劝巴刀鱼搬家,但每天晚上路过这条巷子的时候,确实闻到过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油烟,不是调料,是一股很清淡的、像是骨头汤慢火熬煮时飘出来的那种鲜。他不止一次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因为它总会让他想起记忆深处一些不太好受的事。

娃娃鱼的瓜子不嗑了。她把瓜子壳从嘴角拿下来,难得的神色认真。“如果是‘食魇教’的手法,”她,“那么这锅汤怕不是给人喝的。”

巴刀鱼点了点头。食魇教,那个以负面情绪为食的邪门组织,他们的“厨技”不需要新鲜食材,不需要刀工火候——他们只需要一样东西:人的情绪。恐惧、愤怒、悲伤、绝望,这些都是他们的食材。他们把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熬成汤、炒成菜、蒸成点心,喂给普通人吃。吃了的人不会死,但会被那道情绪困住,日复一日地咀嚼着不属于自己的痛苦,直到精气神被抽干,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而这条城中村里,最不缺的就是情绪。住在这里的人,谁没有一肚子苦水?被拖欠工资的农民工,交不起房租的毕业生,被城管撵了无数次的摆摊老人——他们都是食魇教最好的食材。所以巴刀鱼才不走——他要是走了,这条巷子就真的没人守了。

“那锅汤现在在哪儿?”酸菜汤问。

巴刀鱼看向巷子深处。那里没有路灯,黑得像一锅老抽。

“还在熬。”

巷子最深处有一栋废弃的筒子楼,六层高,窗户全碎了,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这栋楼本来是规划要拆的,后来开发商跑了,就没人管了。巴刀鱼他们三个站在楼底下,仰头看。三楼有一扇窗户里透出极微弱的火光,忽明忽暗的,像有人在里头点了一根蜡烛。

“你确定是这儿?”酸菜汤压低声音。

巴刀鱼没话,抬脚走进了楼道。

楼道里一股霉味,墙上贴满了广告,手电筒的光扫过去,全是“办证”、“收药”、“高价回收旧家电”。台阶上的水泥剥了,露出里头的钢筋。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每一步踩下去,那响动就得荡上三四个来回。

他们一路走到三楼,巴刀鱼停住了脚。三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是老的,漆皮剥得差不多了,但门缝里透出来的火光却很稳定,不闪不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鲜香的味道。那锅汤还在熬。

“记住。进去以后,不管闻到什么味道,不管看到什么东西,都别激动。”他回头看了酸菜汤一眼,“尤其是你。你要是发火,等于给人家送菜。”

酸菜汤刚要反驳,娃娃鱼在旁边补了一刀:“他得对。你这人脾气一上来,负面情绪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在食魇教的人眼里——你就是一盘红烧肉。”酸菜汤气得脸通红,但硬是忍住没发作。他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点了点头。

巴刀鱼推开了门。

门没锁。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尖叫,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猫。门里头是一间空荡荡的屋子,墙皮脱,地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屋子正中间,搁着一只炉子。一只老式煤球炉,炉膛里烧着几块蜂窝煤,火苗子蓝幽幽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火。炉子上坐着一口砂锅。砂锅很旧了,锅沿磕了好几个豁口,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起伏,每一次起伏都从锅盖缝隙里挤出一点白汽。

那白汽被吸进肺里的一瞬间——巴刀鱼愣住了。

他闻到的,是母亲的味道。他那死去快二十年的母亲,正站在灶台前熬汤。她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用木勺搅着砂锅里的汤,回头冲他笑——“鱼,去叫你爸吃饭。”

巴刀鱼的拳头攥紧了。他知道这是假的。他比谁都清楚这是假的。但那股味道太真实了。不是调料模拟出来的香,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直接绕过了鼻腔,钻进了记忆最深处,把那些埋了二十年的碎片全翻了出来。他听见母亲在哼歌,一首他几乎已经忘了的童谣——“月亮走,我也走,我跟月亮背笆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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