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不断有安南巡捕前来增援,这几十个青年学生被彻底地控制住了。有的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嘴里还在喊着口号,声音已经沙哑得听不清了。有的被铐上了手铐,双手背在身后,被安南巡捕推搡着往前走。有的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流着血,眼眶青紫,走路一瘸一拐的。
法国警察驱散了围观的人群,吹着哨子,挥着手,让人群往两边散开。交通得以恢复,汽车又开始慢慢往前挪,黄包车夫们拉起车,小跑着往前赶。街道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只是地上还残留着被踩烂的布标碎片和几滴血迹,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刺眼。
李汉卿将手中的烟头扔到了车窗外面。那烟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一家咖啡厅的门口。烟头还冒着青烟,在潮湿的地面上滋滋作响,很快就熄灭了,只剩下一小截灰白的烟灰,被风一吹,散了。
李汉卿根本没有注意到,在咖啡厅的二楼,范老师正站在窗户后面,看着街道上发生的一切。他的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紧锁着,眉心挤出了几道深深的竖纹。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光。那光芒里有愤怒,有无奈,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他看着那些被按在地上的学生,看着那些被踩烂的布标,看着那些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年轻人,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他的手指在身后绞在一起,指节攥得发白,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他站了很久,直到街道上恢复了平静,直到那些学生被押上了警车,直到围观的人群彻底散去。他才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一份报纸。
报纸是今天的,头版上,登着何应钦接受梅津备忘录的消息,那标题很大,用黑色的粗体字印着,触目惊心——“何应钦接受日方要求,华北局势急转直下”。
他把报纸放下,走到窗前,又看了一眼窗外。窗外,夕阳已经西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一道伤口,又像是谁在天边画了一笔血痕。
街道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咖啡厅的灯光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泛着幽幽的光。人们又开始说说笑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受何应钦对梅津备忘录之回应的影响,赤党大规模收缩在平津一带的组织力量,大量的干部和爱国青年被送到了华北腹地,壮大基层组织。
那些在城市里待不下去的人,那些被军警追捕的人,那些暴露了身份的人,都被转移到了乡下,到了更安全的地方。范老师和少数的骨干力量留了下来,继续在天津展开抗日斗争。
可眼下的形势却不容乐观,国民政府全面撤出华北,日本人步步紧逼,接下来的抗日斗争,将会变得极为严峻。
没有了国民政府的掩护,没有了军队的牵制,日本人可以腾出手来,全力对付他们这些留下来的人。
最关键的是,组织上发展的那些外围人员,一个个鼠首两端,有的已经跟组织断了联系,有的还在观望,还有些人甚至试图出卖组织的秘密!尤其是那个王汉彰......
就在范老师考虑是不是动用秘密力量除掉王汉彰时,身后的楼梯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很重,很急,“咚咚咚”的,像是有什么人正在往上跑,带着一股子怒气。范老师回过头,只见一个二十出头,一只眼睛有点斜视的青年从楼下走了上来。
那个青年穿着一件灰色的学生装,衣领竖着,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从外面跑了一圈回来,额头上还冒着汗,亮晶晶的。
他的脸上带着怒气,腮帮子鼓鼓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最显眼的是他的眼睛——左眼站岗,右眼放哨。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看别的地方,让人心里不太舒服。
这个走上咖啡厅二楼的男青年不是别人,正是在承德向日本人卑躬屈膝的孙星桥。他一上来,也不顾咖啡厅里还有其他的客人,毫无顾忌地大声嚷嚷起来:“范老师,同学们组织抗议何应钦的游行活动,你为什么不批准?”
他的声音很大,很响,在安静的咖啡厅里回荡,震得窗户都嗡嗡响。旁边那对正在谈恋爱的青年男女吓了一跳,女的往男的怀里缩了缩,男的皱了皱眉头,看了孙星桥一眼,又转过头去。那几个正在看报纸的外国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