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蒂玛站门口没动。“全搬?”
“全搬。三皮囊火神血换不来一皮囊淡水。地窖里存十皮囊换不来半碗水喝。唐王不是来换的——是来教科威特人自己攒水的。”
转过身看着李晨,深陷的眼窝里不再是没有表情的深坑。
“火神血埋在科威特沙地底下,是老天爷埋的。唐王从海上过来,是阿巴斯领的路。科威特人活了几十年,头一回有人教——不是运水,是自己攒水。”
法蒂玛领几个女人把地窖里存了十几年的皮囊全搬出来。
十几个皮囊堆在席子边,囊口封着蜡,囊皮被火神血浸得发黑发亮。
老国王活着时候没要,科威特太小。二王子没要来,谢赫轰走了收税官。唐王来了——自己搬出来。
“唐王。科威特没有大港口,没有深水码头。铁船靠不过来。火神血怎么运?”
“修码头。往外三十丈挖深水道,铁船就能靠港。唐国出铁铲,出技师。科威特出人。码头修好,科威特不只是渔村——是唐国商船进波斯湾第一个补给站。不是租地,不是驻军。是交情。”
阿巴斯从怀里掏出那包锡兰乳香,双手端到谢赫面前。
“舅。这包乳香是锡兰王送的。唐王在锡兰娶了公主凯拉妮,锡兰人把唐王当佛子供。没掺松脂。你闻闻。”
接过纸包,打开。凑近闻一下。飞快包好,放回席子上。深陷的眼窝里有水光。
“这包乳香。纯的。活了五十六年没闻过这么纯的乳香。波斯商人贩的全掺松脂。锡兰乳香能治咳嗽。”转过头,“法蒂玛,拿去给孩子闻一闻。”
法蒂玛接过纸包,手在粗糙纸面上轻轻摸了一下。转身进了土坯房。
谢赫拿起手杖,杖尖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画几道线。
“唐王刚才说补淡水、运石油、修码头。码头修哪儿?科威特往南那片浅滩,海图怎么标?”
“水文的事,教给林水生。带了泉州二号记录,加上波斯湾老海图,测水深,标航道。”李晨转过头,“杰克船长,当年阿卜杜拉那张波斯湾海图还在不在?”
杰克从怀里掏出更小的羊皮纸。薄而韧,上面用细炭条勾出一连串小岛影和暗礁位。
“唐王,海图在这。阿卜杜拉临死攥着它。波斯湾每片暗礁全标在上面。科威特往南三里有一道暗礁,暗礁后面是天然深水区。打一排木桩,铺椰枣木板,铁壳船就能靠岸。造价便宜——全用本地有的东西。”
谢赫把手杖横在膝上。“唐王,有了港口、淡水技术、油井开发方案,就能顶住大王子的人了?”
“不止顶住。科威特有了这些,大王子税官还会来找你?阿巴斯说的沈万三你听过,唐国商人跟科威特做生意不用跪。火神血抽成有账本,铁矿抽成有账本,淡水储量有账本——每一笔数字清清楚楚。唐国做生意,靠的不是跪,是泉州市价的规矩。”
阿巴斯站在椰枣树底下,想起杰克在船上说的话——唐王做的是百年生意。
“王爷,那个晋阳的汽车城——以后烧的不是鲸油,是科威特的火神血。”
李晨没回答。把铁盒里的火苗吹灭,盖好铁盒。抬起头,看着谢赫身后那片黄漫漫的沙地。
“谢赫,你不是说火神血除了烧什么都干不了?分馏之后,轻油驱动铁船,重油铺路,渣油烧砖。你脚下这片黑沙子——不是火神的血。是科威特的命。”
谢赫把椰枣木杖从沙地上拔起来,转身朝沙丘走去。
“唐王来。”
走到沙丘西边,站在一片全黑的沙地上。脚踩上去,黑泡从沙缝里冒出来,油光光的。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味,冲得鼻子发酸。
“唐王,这片沙地底下全是火神血。踩上去脚底板都黏。几十年了,一直冒,一直冒。我们管它叫火神的血,怕它,躲它。唐王来了——管它叫科威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