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站起来。穹顶上的三颗暗红色珠子又灭了一颗。只剩一颗还亮着,光已经暗得像烛火。他在第七议员的尸体上搜了一遍。怀里找到一张折叠的纸,纸上是五个名字。赵岳。周沛。郑崇。马千里。石小炎。墨迹是暗红色的。
名单
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尸体上没有别的东西了。他站起来,沿着来时的通道游回去。井水还是那么凉。从井口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云清月站在井边。金色符文骨头在她手里,背面的封印感应纹已经褪回了淡金色。
“死了?”
“死了。第七议员。”
“井下有什么?”
“一个地下空间。三颗快要耗尽的照明珠子。他的尸体。”
云清月把金色符文骨头收进怀里。“名单拿到了?”
陆晨把那张纸递给她。她展开看了一遍,目光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石小炎。那个火灵之体的孩子。”
“现在不是孩子了。镇魔军校尉。”
“你要怎么护他?”
“让莫千秋派人把他接到镇妖司。理由——北疆军功,兵部叙赏,需要本人到场核对。”陆晨翻身上马。“在叙赏结束之前,他住在镇妖司。寸步不离。”
云清月也上了马。两匹马并排走出支巷。巷子口的香烛摊已经收了,老头不见了。摊子原来摆着的地方只剩地上几滴烛泪。
镇妖司的正厅里,莫千秋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站着五个镇妖卫,全部是便装。
“赵岳,周沛,郑崇,马千里。这四个人,每人两个镇妖卫,暗中保护。发现可疑人员立刻上报,不要轻举妄动。对方是暗影议会议员级别的人,你们打不过。”莫千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石小炎由我亲自去接。陆晨,你回镇魔军驻地,铁血马场。第三议员的目标名单上有石小炎,说明他已经盯上了镇魔军。九千八百人里,不止石小炎一个跟你有关系。”
陆晨点了点头。莫千秋站起来,灰白的头发在烛光里泛着银光。
“另外。陛下的诏书明天到。明面上,你是回京述职领赏的镇国公。庆功宴,封赏仪式,这些你都得参加。暗地里查暗影议会的事,不能耽误。白天当你的镇国公,晚上当你的镇妖司指挥使。”
“明白。”
陆晨走出镇妖司。夜色彻底降下来了。京城的大街挂满了灯笼——不是平时那种稀稀拉拉的灯笼,是北疆大捷的庆功灯笼。红纱灯笼每隔三步就挂一盏,从城南一直挂到城北。灯笼上写着“北疆大捷”四个字,金粉写的,在烛光里闪闪发亮。
百姓挤在街边看灯笼。小孩骑在大人的脖子上,伸着手去够灯笼底下的流苏。卖糖人的老匠把糖人捏成了持剑的将军模样,将军的剑是麦芽糖拉出来的细丝,在灯光里透明透亮。
陆晨骑着马穿过这条挂满灯笼的街。百姓不认识他。他穿着镇妖司的深青色官袍,没有穿镇国公的蟒袍。百姓只当他是巡夜的官员,自动让开一条路。
铁血马场在城外西北方向。出了城门,灯笼就没了。官道两侧是农田,田里的冬小麦刚刚冒头,在月光下一片青灰。马蹄踏在官道的碎石上,声音清脆。
铁血马场的大门开着。门楼上插着镇魔军的旗帜——黑底,金色龙纹,龙爪下踩着一只白虎。旗帜在北风里猎猎作响。
校场上,九千八百人正在夜训。不是列队操练,是实战对练。长枪对长刀,盾牌对弩箭,两人一组,真刀真枪地打。兵器碰撞声、盾牌撞击声、士兵的吼叫声混在一起,把校场上的夜风都搅热了。
陆晨骑马进了校场。最外围的士兵先看见他。对练停下了。停下的士兵站直了,兵器贴着腿侧。然后第二排停下了,第三排停下了。像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不到三十息,九千八百人全部停下了。校场上安静得能听见旗帜在北风里的猎猎声。
赵铁鹰从队列里跑出来。镇魔军副统领,最早跟着陆晨从青州镇妖司出来的人。脸上的刀疤在月光下泛着白。
“大人。”
“石小炎呢?”
“在校场西边,带新兵练弩。”赵铁鹰的声音压低了一分。“出事了?”
“暗影议会的名单上有他。第三议员点的名。”陆晨把名单从怀里掏出来,递给赵铁鹰。“名单上五个人,第七议员已经去收过赵岳的‘债’了。失败了。但第三议员会派别人来。石小炎从今天起住在镇妖司,莫司主亲自来接。”
赵铁鹰接过名单。他认识的字不多,但名单上的五个名字他全认识。目光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属下派人护送他去镇妖司。”
“不用。莫司主已经在路上了。”陆晨看着校场西边。石小炎正在那里教新兵装弩。少年比去年长高了一个头,火灵之体的特质让他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手把手地帮一个新兵调整弩机,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在他被接走之前,我守在这里。”
赵铁鹰点了点头,转身跑回队列。校场上的对练重新开始了。兵器碰撞声又响了起来。
陆晨骑在马上,停在原地。后腰的尾巴在衣服的腰带。他能感觉到尾巴的每一次敲击。像另一颗心脏,在他身体外面跳动。
夜风从校场上吹过来,带着铁锈和汗水的味道。他闻着这个味道,手按在斩根的剑柄上。剑柄是温热的。
镇魔军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黑底上的金色龙纹被月光照得发亮,龙爪下的白虎像活的一样。
他就守在这里。等莫千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