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
陆晨走出巷子。巷口的马在等他。深棕色的北疆军马,缰绳拴在老藤上,马低着头啃墙根的枯草。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云清月骑上另一匹马。两匹马并排走出城南的窄巷,上了大街。大街上的人比巷子里多得多——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靶子上的糖葫芦在日光下亮晶晶的。馄饨摊的热气从街角涌过来,裹着葱花和猪油的香味。一个小孩举着风车从马前跑过去,风车的纸叶哗啦啦地转。
京城的人不知道孙家老宅的地底下有一间献祭用的石室。不知道暗影议会的议员正潜伏在城里的某个角落。不知道四个人的寿元被封在陶罐里,等着运走。他们只知道北疆大捷了,镇国公要回京了,朝廷要发赏钱了。小贩在吆喝,孩子在跑,馄饨摊的热气在街角升腾。
陆晨骑着马穿过大街。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不是认出了他,是北疆的军马太高大了,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沉闷,像踩在人心口上。
镇妖司的大门开着。莫千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条。纸条是褐色的,上面写着字。字是红色的。
“城南土地庙。有人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进去,没出来。”莫千秋把纸条递给陆晨。“一刻钟前到的消息。土地庙在城南和城东的交界处,周围全是民居。”
陆晨接过纸条。褐色的纸条是镇妖司暗桩专用的传讯符纸,遇水即溶。纸条边缘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字迹开始模糊。
“我现在去。”
“带人吗?”
“不带。”
他把纸条揉碎。碎纸屑从指缝里落下去,落在青石板上,被风一吹就散了。翻身上马,朝城南土地庙的方向骑过去。云清月的马蹄声在他身后响起来。他没有回头,但放慢了马速,让她跟上来。
土地庙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巷子窄到两匹马并排走不过去。陆晨下马,把缰绳扔给巷口的一个小贩。小贩摊子上卖的是纸钱和香烛,摊主是个老头,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铜钱。
“土地庙里有人吗?”
老头的眼神闪了一下。不是恐惧。是某种陆晨在镇妖司见惯了的东西——被吓过之后残留的麻木。
“有。黑衣服的。昨天进去的。没见出来。”
“几个人?”
“一个。戴着兜帽,看不见脸。走路没声。从老儿摊子前面过去的时候,老儿的蜡烛灭了三根。不是风吹的。是那个人走过去,蜡烛自己灭了。”
陆晨走进巷子。巷子很深,两侧的墙壁是土夯的,墙上没有窗户。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已经褪得看不清了。土地庙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门轴没有声音。不是上了油,是死气浸润过之后,木头纤维被腐蚀了,磨不出声音。
庙很小。正殿只有一间房,神台上供着土地公和土地婆的泥像。泥像上落满了灰,土地公的右手断了,断口是新的——不是磕断的,是被人掰断的。掰下来的手掌放在神台边缘,五根泥塑的手指张开,掌心里放着一只黑色的陶罐。
第五只陶罐。
陆晨没有走进正殿。他站在门槛外面,龙瞳已经看穿了殿内的死气分布。死气不是均匀分布的,是螺旋状的——从神台开始,逆时针旋转着扩散到整个正殿。螺旋的中心是那只陶罐。
陶罐的盖子没有封蜡。盖子虚掩着,罐口露出一小截东西。不是寿元的金光。是黑色的。一截烧焦的木炭。
不是木炭。
是一只人的手指。
干枯的,黑色的,皮肤贴着骨头。无名指。指根上套着一只银戒指。
“检测到第五只献祭陶罐。状态:已使用。献祭对象:未知。献祭结果:失败。罐中残留物:献祭者的左手无名指。”
失败的献祭。暗影议会的人在这里进行了一次献祭,抽取的不是孙家那样普通人的寿元。他们想抽取一个修士的寿元——能留下这种残留物的,至少是神通境。献祭失败了。被献祭的人反抗了,符文反噬,施术者的手指被封进了罐子里。
土地庙里没有尸体。施术者断了一根手指,但人跑了。
陆晨走进正殿。脚踩在青砖地面上,地面的死气被他的龙雷真元逼开。他走到神台前,伸手拿起那只断掌泥塑。掌心里的陶罐很轻,轻得像空的。他把罐盖挑开。
罐子里确实只有那截断指。无名指,齐根而断,断口处的骨茬是黑色的——不是干枯之后的黑,是被死气从内部浸透的黑。施术者自己体内的死气反噬,把断指的骨髓烧成了炭。
戒指是银的。很普通的银戒指,没有任何花纹。他把戒指从干枯的手指上退下来,翻过来看戒指内圈。内圈上刻着一个字。
“七。”
第七议员。
陆晨把戒指攥在掌心里。银质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第七议员的手指在这里被反噬断掉,施术对象是谁——能让一个议员级别的人付出断指的代价,被献祭者的修为至少是长生境。
京城里长生境的修士不多。夏皇,莫千秋,禁军统领,几位老王爷,还有他自己。这些人里,谁会是第七议员的目标。
他把陶罐连同断指一起收进储物戒。转身走出土地庙。巷子口的香烛摊上,老头还在。纸钱和香烛整齐地码在摊子上,蜡烛按照粗细排成一排。最粗的三根灭过,烛芯是黑的。
陆晨在老头的摊子前站住。
“那个人走出去的时候,你看见他往哪边走了吗?”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巷子另一头。不是城南的方向。是城东。
“他走出去的时候,捂着左手。血从指缝里滴下来,滴在青石板上。老儿看见那血是黑色的。”
“走了多远?”
“没走多远。巷子口往东三十步,有一口井。他走到井边就倒了。老儿以为他死了,想过去看看。还没走到,他又爬起来了。爬进井里去了。”
井。
陆晨朝老头指的方向走过去。巷子口往东三十步,青石板路上确实有一摊干涸的黑色血迹。血从路中央一直拖到路边,拖进一条更窄的支巷。支巷尽头,一口石井。井栏是整块青石凿的,井口只有两尺宽。井壁上没有青苔——死气把青苔全部杀死了。石壁光秃秃的,泛着灰白色。
他往井里看了一眼。井水在很深的地方,水面映出一个小小的圆形天空。水面上漂着一片黑色的布。
兜帽的布。
第七议员跳进了井里。井下有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