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舟停在镇北关校场上,周铁山带着士兵把舟身擦了一遍。
舟首的朱雀纹路被北疆的风沙磨得黯淡了,他用浸了桐油的布一遍一遍地擦,擦到纹路重新亮起来。
陆晨站在舟前。后腰的尾巴在衣服
但坐下的时候还是不行——他试过坐在朱雀舟的舱椅上,尾骨被压住的瞬间整条脊椎都麻了。
云清月从舱里翻出一张软垫,扔在椅子上。垫子中间挖了一个洞。
“试试。”
陆晨坐下去。尾骨从洞里穿过去,悬在椅背后面。不压了。他往后靠了靠,尾巴在椅背外面轻轻摆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要挖洞?”
“药王谷的典籍里有记载。初代谷主有个师弟,龙化到了生尾阶段。他自己缝了一条开裆的裤子,被师兄弟笑了三年。”云清月把药箱放在脚边。“后来他成了药王谷最强的一个。”
“后来呢?”
“后来他去归墟了。没回来。”
陆晨没有接话。
朱雀舟的舱壁在日光里投下一道斜斜的影子,影子的边缘正好落在他膝盖上。
周铁山在舟外面喊了一嗓子,声音沙哑。
“陆大人!路上小心!”
舟身震了一下。朱雀纹路亮起来,赤红色的光从舟首蔓延到舟尾。
校场的地面开始往下沉——朱雀舟升空了。
镇北关在脚下变小。
城墙变成一道灰色的线,校场变成一个方格,帐篷变成一个个白点。
西边的黄沙地一直铺到天边,归墟方向的灰色雾气已经散干净了。
北边封印石柱的位置,石柱还在,但柱身上的符文全部熄灭了。
陆晨把视线收回来。舱里的真元刻度盘在缓慢攀升——朱雀舟正在加速。
从北疆到京城,全速要两天。两天之后,他会站在夏皇面前。
云清月从药箱里翻出那块金色符文骨头,放在舷窗边。骨头的淡金色光泽在日光里很稳定。
“进京之后,这块骨头你随身带着。暗影议会的人如果接近你,骨头的颜色会变。”
“你见过暗影议会的人?”
“在药王谷见过一次。第三议员来的时候,骨头变成了暗红色。”
她把骨头翻过来,指着背面一道极细的纹路。“这道纹是封印感应纹。死气越浓,纹路越深。暗影议会的人身上都带着死气,瞒不过这块骨头。”
陆晨把骨头接过来。背面的纹路现在是极淡的金色,几乎看不见。他把骨头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朱雀舟继续往东飞。
北疆的山脉在脚下变成一片灰褐色的褶皱,山脉上的积雪反射着日光,亮得像碎玻璃。
飞过山脉之后,地面开始出现村庄——不是北疆那种被死气熏黑的石头房子,是正常的村庄。
土墙,茅草顶,烟囱里冒着炊烟。
田里有庄稼。
绿油油的一大片,在北风里翻着波浪。
田埂上有人——扛着锄头的农夫,牵着牛的孩童,蹲在田埂边抽烟的老汉。
朱雀舟从他们头顶飞过去,在地上投下一道巨大的影子。
孩童抬起头,指着影子喊。老汉也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抽烟。
陆晨盯着那些庄稼看了一会儿。北疆没有庄稼。
北疆的地被死气浸透了,种什么都不长。
镇北关的粮食全靠后方运送,运粮的车队每次都要穿过妖兽出没的荒原,十辆车能到七辆就算运气好。
现在亡灵君主死了,死气散了,北疆的地或许也能长出庄稼来。
“在想什么?”云清月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北疆的地。”
“能长。死气散干净之后,土地会自己恢复。头两年可能收成不好,第三年就正常了。药王谷有专门改良北疆土壤的方子,回头我让人送去。”
她没有说“如果”。她说的是“回头我让人送去”。笃定了。
陆晨看着她。
琥珀色的眼睛在舷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平静。
她从药箱里翻出一卷绷带,开始缠左手腕上的旧伤——不是新伤,是之前割开取血配药时留下的疤痕。
疤痕已经长好了,淡金色的,和她自己的皮肤颜色不一样。
“疤痕褪不掉?”
“褪不掉。你的龙血太浓了,长好的皮肤会一直留着金色。”她把绷带缠好,别针别好。“无所谓。反正平时也看不见。”
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手腕。
天黑的时候,朱雀舟飞过了北疆最后一道山脉。
山的那边是中原。夜色里,中原的大地上亮着密密麻麻的灯火——村镇的灯火,城池的灯火,驿道的灯火。
灯火连成一片,从高空看下去像一条倒扣在地上的银河。
陆晨看着那些灯火。
他在北疆待了太久。
镇北关的夜晚只有火把和城墙上的油灯,校场上的篝火,帐篷里的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