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楚风坐在石凳上,将一杯茶递给骑鹿神女,自己却并未喝,只是问道:“观主,你所谓的世外桃源,到底是你心中的世外桃源,还是人世间的世外桃源?”
老道人微微一怔:“有何不同?”
韩楚风笑道:“若是人世间世外桃源,那就不应该只有你二位。可若只是你们心中的世外桃源,那也就不存在世外桃源这一说。道家讲清静,你以避世之法修道法,只是证明你心中并不清静。”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吁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你把自己困在这桃林之中,自以为得道,你二人枯坐此地千年,自以为相忘于江湖,实则不过是两条困在浅滩的鱼,互相吐着湿气苟延残喘罢了。真正的逍遥,是‘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你避世而居,看似清静,实则被‘清静’二字所困。心若不清静,身在何处都是牢笼。”
老道人听后默默点头,举目望去,轻声道:“你说于我们修道之人而言,连生死都界限模糊了,那么天地何处,才不是牢笼?越不知道,越易心安。知道了,如何能够真正心安?”
韩楚风伸出手,笑道:“这个简单。你把你心挖出来,我帮你擦干净了,你的心就能安了。”
老道人皱眉:“韩道友可是在开玩笑?”
韩楚风一脸认真的模样:“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
老道人问道:“那韩道友为何不把自己的心掏出来,让我等见识见识?”
韩楚风无奈摇了摇头。
猛然间,他右手成爪,迅猛掏向自己的胸口。五指穿透衣袍,直入血肉,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一颗赤红心脏被他握在手心,兀自跳动,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骑鹿神女脸色骤变,险些惊呼出声。
老道人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嗤之以鼻。
这尊有剑气化形的分身,哪有什么所谓的心?
然而下一刻,韩楚风直接将整颗心震碎。
那颗心脏在他掌心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剑气,丝丝缕缕,如游鱼归巢般重新钻回他的胸腔。片刻之后,胸腔内重新凝聚出一颗跳动的心脏,生机勃勃,与先前一般无二。
韩楚风说道:“观主,道家讲‘道在蝼蚁,道在稊稗,道在瓦甓,道在屎溺’,道无处不在,道法自然,心本无形。你执着于‘心安’,便有了‘不安’;执着于‘清静’,便有了‘不清静’。正如‘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心若明镜,物来则照,物去则空。你问我何处不是牢笼,我却问你,何处不是道场?你心若不安,便是身在九天仙境,亦是囚笼;你心若安,便是身处鬼蜮谷,亦是清凉地。以心求道,非以道观心。”
老道人若有所思,不再言语。
老僧佛唱一声:“韩施主此番前来,所谓何事?”
韩楚风说道:“老和尚,抬头不见天上月,低头不见井中花,千年光阴,你还没想通吗?”
老僧神色默然,沉吟半晌,问道:“韩施主,你说何为缘起性空?”
韩楚风笑道:“何为缘起性空?我们四人便是缘起性空。今日我们四个有缘聚在一起,你与观主相伴千年,我在壁画城获得三位神女青睐,而我又因外面的桃魅与你二人结识,这便是因缘汇聚。此缘或许是正缘,或许是孽缘。如果我不来此,便不会遇到桃魅,也不会认识你们。而我不去壁画城,那么三位神女或许会等到她们的有缘人。如果裴东君不被蒲禳打断本命剑,我也不会再进鬼蜮谷。如果当年蒲禳不出手救我,或许我已经被高承斩于刀下。而蒲禳当年如果不舍身救你——”
他顿了顿,直视老僧的双目:“呵,你怕是早已成了菩萨。”
“人的痛苦,无非是太纠结于无错的人生。这个执念让我们忘了,人生的每一个选择其实都不差。你当然可以把无错的人生当成追求,但如果因缘不合,求而不得。须知,诸行皆无常,心可生万法。”
“老和尚,你凭什么觉得蒲禳的现在不是最好的?难道就凭她为了保护你死战不退,断了长生大道?呵,你莫忘了,鬼道也能证道长生。你与其在这枯坐千年,倒不如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
“你如果放不下她,那你为何不去死?为何不去还俗?你若舍不得菩萨果位,那你为何还要沉迷过去,悔恨自己?老和尚,你就是这个也要,那个也想要,最后什么都求而不得。要我说,你真放不下,就领她去西方佛国,一起证道。”
老僧沉默良久。
缓缓起身,一步跨出,便身形消逝。
韩楚风切了声,腹诽道:“要不是看在蒲禳多次出手救我,老子才懒得跟你说这些屁话。”
韩楚风起身,将两杯桃浆茶一饮而尽,领着骑鹿神女也离开了此地。
昭蘅忍不住问道:“主人还懂佛法和道法?”
韩楚风轻笑道:“像我这种没有师承,也非山上仙家的谱牒仙师,可不就得着什么学什么吗?管他什么佛法道法,都是一些狗屁不通的臭道理,不仅困住了众生,连修行此法的人也困住了。说什么得到超生,全是狗屁。”
骑鹿神女面带笑意,全然不觉主人满口脏言有何不妥。
桃花林外,一袭儒衫的骷髅剑客,施展出一门白骨生肉的障眼法,首次恢复身前真容,竟是一位英气勃勃的年轻女子。
她对面,站着一位枯槁老僧,僧人望向她,轻声道:“成佛者成佛,怜卿者怜卿。若因此成不得佛,必须有一误,那就只好误我佛如来。”
蒲禳只是先转头再转身,竟是背对僧人,好像不敢见他。
躲在桃花林中的俊美男子,对着身边姿容绝色的神女啧啧道:“好一对郎才女貌的狗男女啊!”
昭蘅小声道:“主人,他们听得见。”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似乎后知后觉,急忙找补道:“啊?是么?那我在说我们呢。”
昭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