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单和内销,差的从来不只是价钱。
蔡国平戴上白棉手套,
拿起第一件烟黑双面呢大衣。
他验得不像看衣裳。
像在拆一桩案子。
领口先翻。
肩线再摸。
手指顺着暗缝一路抹到底,
连停顿都没有。
高倍放大镜压到布面上,
像一只黑眼睛贴住了针脚。
赵丽红站在旁边,脸冷得发硬。
她平常剪返修,已经够狠了。
可现在一比,她那把剪刀都像讲情面。
蔡国平放下放大镜,
抽出湿度纸按在前襟上。
几息后抬起。
纸色没变。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把那张纸夹回记录板里。
然后拿起英寸卷尺。
卡住领口。
往外一拽。
那一下很重。
前排几个女工的心都跟着一抽。
蔡国平却像没看见。
尺子顺着驳头往下滑。
到袖长、胸围、下摆,
再到内里翻边宽度。
每到一处,他都停半秒。
不是在看公分。
是在看每英寸到底落了多少针。
申达业务员抱着公文包,
站在一边看得很快意。
像巴不得蔡国平当场挑出个洞来。
陈宇在绳外盯着,太阳穴都鼓起来了。
等蔡国平又一次把里衬翻开,
指甲刮过藏针口时,
陈宇喉咙里已经滚出一句脏话。
“这他娘哪是验货——”
话没完,人就往前迈了半步。
周琪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赵丽红手里的剪刀都捏紧了。
马云飞没出声。
他只是转过头,看了陈宇一眼。
那一眼不重。
可冷得像一盆井水兜头浇下来。
陈宇后槽牙咬得嘎吱响。
脚硬生生钉住了。
又往后退了半步。
手却还是攥着,青筋一条条鼓起。
马云飞这才收回目光。
“陈经理。”
“守好绳。”
“别让人碰货。”
就这三句。
陈宇喉结猛地一滚。
“……成。”
他把火硬吞了回去,
人退到布筐旁,像堵墙一样站住。
蔡国平抬了下眼。
余光在马云飞脸上扫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短到谁都以为没发生。
可马云飞看见了。
这活阎王不是在看热闹。
他是在看飞云会不会先自己崩。
第一件量完。
蔡国平把衣服平码到左手边。
蓝铅笔在记录纸上划了一道。
没人看见他写了啥。
第二件,他照旧不换节奏。
先摸领座,再翻里襟。
放大镜贴到袖窿时,
周琪的指节已经压白了。
昨夜最难复检的,
就是这道转角暗缝。
蔡国平却没停。
看完,又去量。
量完,又压湿度纸。
纸没变色。
他还是一句话都不说。
第三件。
第四件。
院子里除了卷尺回弹的嗒嗒声,
再没有别的声响。
远处被封住的一号车间里,
灯管还亮着。
滋——滋——
细小的电流声顺着空门钻出来。
几个女工站在绳后,
连喘气都放轻了。
有人手心全是汗,
却不敢往棉袄上擦。
赵丽红盯着蔡国平的手。
只要他眉头稍微一皱,
她胸口就跟着紧一下。
周琪抱着花名册,
嘴唇都干出了白皮。
马云飞一直站在木桌右侧。
不靠前,也不后退。
蔡国平量哪儿,他就看哪儿。
第五件时,蔡国平把卷尺卡进领口,
忽然猛地往下一拉。
呢料绷出一声闷响。
绳外几个女工差点叫出来。
蔡国平像没听见。
他低头,看领口回弹。
又拿放大镜照针眼。
照完,才把衣服放到那五件旁边。
五件过去。
一个字没有。
申达业务员原先那点冷笑,
慢慢收了半分。
这五件要是真有硬伤,
蔡国平早开口了。
可他不开口,更吓人。
不开口,谁也不知道刀落哪儿。
北风把湿度纸吹得微微翘角。
蔡国平伸手压住,
蓝铅笔又在记录纸上走了一下。
周琪忍了又忍,还是没敢问。
赵丽红喉咙发紧,也没开口。
马云飞看着那一排平码的大衣。
前五件扛住了。
这说明昨夜那场战备没白熬。
可三十件才过五件。
这口气,谁都不敢先松。
蔡国平把手套抻平,
伸向第六件。
申达业务员这时忽然往前凑了半步。
眼里那点看戏的劲,又冒出来了。
像是在等。
等前头五件把人吊够了,
第六件再狠狠干一刀。
第六件刚一展开,
蔡国平的动作还跟前头一样。
翻领。
摸缝。
量肩。
可等放大镜挪到腋下那一片时,
他的手忽然停了。
不是一顿就过。
是真停住了。
铜边放大镜压在腋下藏针处,
来回移了两次。
蔡国平的眉头,一点点锁了起来。
申达业务员嘴角慢慢往上一挑。
周琪抱着册子的手,
指甲一下抠进了纸边。
赵丽红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寸,
又硬生生站住。
陈宇那口压下去的火,
腾地又窜到喉咙口。
马云飞的眼神,也在这一瞬间彻底冷了。
风从一号车间洞开的门里穿过。
灯管还在滋滋作响。
蔡国平一连看了五件衣服,一言不发。
整个一号车间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直到他拿起第六件,那只带着高倍放大镜的手,死死停在了腋下的藏针处,眉头猛地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