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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百年归拔压洋尺(1 / 2)

蔡国平的手停在腋下。

铜边放大镜压着那一小片暗缝,晨光斜着照过去,能看见两根极细的线头微微浮起。

不长。

也就两毫米。

可院子里所有人的心,都像被那两毫米吊住了。

蔡国平慢慢放下大衣。

他没急着说话,只从黑皮箱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外文标准手册,翻到折角处。

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响。

申达业务员立刻往前凑,眼神亮得吓人。

蔡国平用蓝铅笔点着那一行字。

“腋下藏针处,有浮线。”

周琪的脸一下白了。

陈宇站在麻绳外,后槽牙咬得嘎吱响。

蔡国平继续说:“长度约两毫米。”

他抬眼,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按欧盟外穿呢料大衣标准,关键活动部位,藏针不得有可见浮线。”

“这个位置属于结构受力点。”

“可判结构性瑕疵。”

院子里冷得像结了冰。

一个女工手里的搪瓷缸轻轻碰到墙,叮的一声,立刻吓得她缩回去。

蔡国平合上手册。

“按最严标准,可视为废品。”

废品两个字落下,周琪抱着花名册的手一抖,纸边被她掐出一道裂。

陈宇眼睛都红了,往前冲了一步。

“废品?就两根线毛,你他娘——”

“陈宇。”

马云飞只叫了他一声。

声音不大。

陈宇像被钉在地上,胸口起伏得厉害,硬是把后半句吞回去。

马云飞看着蔡国平,没有抢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老板替工艺辩,没用。

验货官只认手。

申达业务员已经按不住喜色,伸手去摸公文包。

他从包里掏出一台黑色大哥大,天线还没拉开,嘴里先冒出一句。

“蔡工既然定了,我得马上向沪上汇报。”

“这批货质量风险太大,方总那边——”

“急啥?”

一道干巴巴的女声从人群后面响起。

不高。

却像旱烟袋磕在铁板上。

女工们下意识让开一条缝。

张素琴拎着那根黄铜旱烟袋,慢慢走出来。

她昨夜也没睡,眼窝发青,灰布棉袄袖口沾着白线头。

可她背挺得很直。

像一根用了几十年的老裁尺,旧归旧,硬得很。

申达业务员皱眉,“你谁啊?验货现场,闲杂人——”

张素琴眼皮都没抬。

黄铜旱烟袋往桌沿上一磕。

当。

“俺去也是做这道针的人。”

这一下,申达业务员的话卡住了。

蔡国平终于看向她。

“你负责腋下藏针?”

“俺也去负责手工归拔,领座,暗缝。”

张素琴把旱烟袋夹在胳膊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了好几层的纸。

纸发黄,边角磨毛。

她摊开,啪地拍在质检台上。

十六开样板图纸。

上头密密麻麻画着袖窿、腋下、胸省线,还有几个用红铅笔圈出来的小点。

风一吹,图纸角翘起来。

张素琴用旱烟袋压住。

“看这个。”

蔡国平没动。

申达业务员冷笑,“老师傅,标准手册在这儿,你拿张老图纸能顶啥用?”

张素琴这才抬头看他。

眼神冷得像剪刀背。

“你会做衣裳?”

申达业务员脸一僵。

“我负责业务。”

“那就闭嘴。”

这话一落,麻绳后头几个女工差点没憋住。

周琪脸还白着,却死死咬住嘴唇。

陈宇眼里冒了点光。

申达业务员脸涨得发红,“你——”

马云飞这时才开口。

“让张主任说。”

就五个字。

把场子压住了。

蔡国平低头看图纸。

张素琴用旱烟袋尖点在腋下那一圈红线上。

“你说这是浮线。”

“俺也去说,这不是浮线。”

她把图纸往前推了半寸。

“这是活结伸缩量。”

蔡国平眉头没松。

“标准里没有这个说法。”

“标准里没有的东西多了。”

张素琴声音不急,却一字一顿。

“大衣不是挂墙上的画。”

“人穿上,要抬胳膊,要骑车,要拎包,要弯腰捡东西。”

她拿起那件第六号大衣,翻开腋下。

“烟黑双面呢,料子厚,挺,冷天更硬。”

“腋下要是全按死针压平,出厂时候好看。”

“穿三天,胳膊一抬,先绷袖窿,再崩里线。”

她指尖按住那两毫米的细小浮线。

“这点活口,是给人活动留的。”

“叫活结伸缩量。”

院子里没人敢喘大气。

蔡国平拿起放大镜,又看了一眼。

“欧盟要求关键部位不得可见浮线。”

“俺去也知道。”

张素琴把旱烟袋往桌上一横。

“可你看的,是线浮不浮。”

“俺也去看的,是人穿不穿得住。”

申达业务员终于找到机会,冷声说:“外商买的是标准,不是你们老裁缝的土办法。”

张素琴笑了一下。

很轻。

“土办法?”

她抬手点了点那张泛黄图纸。

“这张样板,是俺去也师父留下来的。”

“江南做大衣的老裁缝,早些年给跑船的、跑码头的、冬天骑洋车的做呢子大衣。”

“人家一件衣服穿十年。”

“靠的不是嘴。”

她用旱烟袋点向烫台方向。

“靠归拔底子。”

这四个字一出,张素琴身后的李小娟、刘小慧几个技术组女工,眼睛全直了。

她们这半个月熬夜学的,就是这点“底子”。

热了缩,冷了定。

胸口要起弧,袖窿要吃量,腋下要活。

前几天马云飞当众发下去的技术奖,此刻像一颗钉子,钉回所有人心里。

钱不是白发的。

手艺是真能救命的。

蔡国平盯着张素琴。

“你说这是故意留的?”

“对。”

“每件都有?”

“该有的位置都有。”

“为什么前五件我没看见?”

张素琴把第六件腋下拨开给他看。

“前五件压得更顺。”

“这件线头露了半口气。”

“不是断,不是虚,不是漏针。”

“是手工活口没完全伏下去。”

蔡国平声音冷下来。

“那仍然可见。”

张素琴也冷下来。

“那就试。”

两个字,把所有人的心又提起来。

蔡国平看着她,“怎么试?”

张素琴把大衣往桌上一放。

“找个人穿。”

“胳膊抬到顶。”

“扩胸。”

“往后扯。”

“你要是能把这道活结扯断,俺去也认废品。”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蔡国平那本标准手册。

“扯不断,还贴身,你就把废品两个字收回去。”

院子里像炸了一下,又被硬生生压住。

申达业务员脸色变了。

“胡闹!验货不是耍杂技!”

张素琴旱烟袋一抬,指着他手里的大哥大。

“你不是要汇报吗?”

“等扯完再打。”

陈宇在绳外猛地咧嘴,却没笑出声。

周琪眼眶发红,手里花名册被攥得发皱。

马云飞看向蔡国平。

“蔡工,标准要判它废,飞云认。”

“但判之前,给手艺一次说话的机会。”

蔡国平沉默了。

北风刮过长木桌,湿度纸角又翘了一下。

他伸手压住纸角。

几秒后,他合上标准手册。

“可以。”

申达业务员急了,“蔡工,方总那边说的是严检,不能被他们带着走!”

蔡国平看都没看他。

“我在验货。”

“不是听你报信。”

申达业务员脸一下青了。

蔡国平转头,对跟车来的一个魁梧随行人员说:“你穿。”

那人愣了愣,看了申达业务员一眼。

申达业务员脸绷着没说话。

蔡国平又重复一遍。

“穿上。”

随行人员只好脱下外头大衣,套上那件烟黑双面呢。

他个头壮,肩膀宽。

大衣上身那一刻,袖窿明显被撑住。

女工们的心全悬到嗓子眼。

刘小慧下意识捂住嘴。

李小娟两只手攥着围裙,指节发白。

张素琴走过去,替随行人员把前襟扣好。

动作粗,却准。

“抬胳膊。”

随行人员照做。

胳膊刚抬到肩高,腋下那道藏针被拉紧。

布料发出低低一声绷响。

人群里有人轻轻“哎呀”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蔡国平蹲下,放大镜贴过去。

那两毫米活口被拉开,线像一小段弓弦,绷住了,却没断。

“再高。”

蔡国平说。

随行人员咬牙,把胳膊举过头顶。

双面呢厚料顺着肩线往上顶。

袖窿处本该最容易炸线的地方,竟然把那点余量慢慢吃了进去。

腋下没皱成死疙瘩。

前胸也没被拽歪。

张素琴站在旁边,眼皮都没眨。

“扩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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