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国平的手停在腋下。
铜边放大镜压着那一小片暗缝,晨光斜着照过去,能看见两根极细的线头微微浮起。
不长。
也就两毫米。
可院子里所有人的心,都像被那两毫米吊住了。
蔡国平慢慢放下大衣。
他没急着说话,只从黑皮箱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外文标准手册,翻到折角处。
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响。
申达业务员立刻往前凑,眼神亮得吓人。
蔡国平用蓝铅笔点着那一行字。
“腋下藏针处,有浮线。”
周琪的脸一下白了。
陈宇站在麻绳外,后槽牙咬得嘎吱响。
蔡国平继续说:“长度约两毫米。”
他抬眼,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按欧盟外穿呢料大衣标准,关键活动部位,藏针不得有可见浮线。”
“这个位置属于结构受力点。”
“可判结构性瑕疵。”
院子里冷得像结了冰。
一个女工手里的搪瓷缸轻轻碰到墙,叮的一声,立刻吓得她缩回去。
蔡国平合上手册。
“按最严标准,可视为废品。”
废品两个字落下,周琪抱着花名册的手一抖,纸边被她掐出一道裂。
陈宇眼睛都红了,往前冲了一步。
“废品?就两根线毛,你他娘——”
“陈宇。”
马云飞只叫了他一声。
声音不大。
陈宇像被钉在地上,胸口起伏得厉害,硬是把后半句吞回去。
马云飞看着蔡国平,没有抢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老板替工艺辩,没用。
验货官只认手。
申达业务员已经按不住喜色,伸手去摸公文包。
他从包里掏出一台黑色大哥大,天线还没拉开,嘴里先冒出一句。
“蔡工既然定了,我得马上向沪上汇报。”
“这批货质量风险太大,方总那边——”
“急啥?”
一道干巴巴的女声从人群后面响起。
不高。
却像旱烟袋磕在铁板上。
女工们下意识让开一条缝。
张素琴拎着那根黄铜旱烟袋,慢慢走出来。
她昨夜也没睡,眼窝发青,灰布棉袄袖口沾着白线头。
可她背挺得很直。
像一根用了几十年的老裁尺,旧归旧,硬得很。
申达业务员皱眉,“你谁啊?验货现场,闲杂人——”
张素琴眼皮都没抬。
黄铜旱烟袋往桌沿上一磕。
当。
“俺去也是做这道针的人。”
这一下,申达业务员的话卡住了。
蔡国平终于看向她。
“你负责腋下藏针?”
“俺也去负责手工归拔,领座,暗缝。”
张素琴把旱烟袋夹在胳膊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了好几层的纸。
纸发黄,边角磨毛。
她摊开,啪地拍在质检台上。
十六开样板图纸。
上头密密麻麻画着袖窿、腋下、胸省线,还有几个用红铅笔圈出来的小点。
风一吹,图纸角翘起来。
张素琴用旱烟袋压住。
“看这个。”
蔡国平没动。
申达业务员冷笑,“老师傅,标准手册在这儿,你拿张老图纸能顶啥用?”
张素琴这才抬头看他。
眼神冷得像剪刀背。
“你会做衣裳?”
申达业务员脸一僵。
“我负责业务。”
“那就闭嘴。”
这话一落,麻绳后头几个女工差点没憋住。
周琪脸还白着,却死死咬住嘴唇。
陈宇眼里冒了点光。
申达业务员脸涨得发红,“你——”
马云飞这时才开口。
“让张主任说。”
就五个字。
把场子压住了。
蔡国平低头看图纸。
张素琴用旱烟袋尖点在腋下那一圈红线上。
“你说这是浮线。”
“俺也去说,这不是浮线。”
她把图纸往前推了半寸。
“这是活结伸缩量。”
蔡国平眉头没松。
“标准里没有这个说法。”
“标准里没有的东西多了。”
张素琴声音不急,却一字一顿。
“大衣不是挂墙上的画。”
“人穿上,要抬胳膊,要骑车,要拎包,要弯腰捡东西。”
她拿起那件第六号大衣,翻开腋下。
“烟黑双面呢,料子厚,挺,冷天更硬。”
“腋下要是全按死针压平,出厂时候好看。”
“穿三天,胳膊一抬,先绷袖窿,再崩里线。”
她指尖按住那两毫米的细小浮线。
“这点活口,是给人活动留的。”
“叫活结伸缩量。”
院子里没人敢喘大气。
蔡国平拿起放大镜,又看了一眼。
“欧盟要求关键部位不得可见浮线。”
“俺去也知道。”
张素琴把旱烟袋往桌上一横。
“可你看的,是线浮不浮。”
“俺也去看的,是人穿不穿得住。”
申达业务员终于找到机会,冷声说:“外商买的是标准,不是你们老裁缝的土办法。”
张素琴笑了一下。
很轻。
“土办法?”
她抬手点了点那张泛黄图纸。
“这张样板,是俺去也师父留下来的。”
“江南做大衣的老裁缝,早些年给跑船的、跑码头的、冬天骑洋车的做呢子大衣。”
“人家一件衣服穿十年。”
“靠的不是嘴。”
她用旱烟袋点向烫台方向。
“靠归拔底子。”
这四个字一出,张素琴身后的李小娟、刘小慧几个技术组女工,眼睛全直了。
她们这半个月熬夜学的,就是这点“底子”。
热了缩,冷了定。
胸口要起弧,袖窿要吃量,腋下要活。
前几天马云飞当众发下去的技术奖,此刻像一颗钉子,钉回所有人心里。
钱不是白发的。
手艺是真能救命的。
蔡国平盯着张素琴。
“你说这是故意留的?”
“对。”
“每件都有?”
“该有的位置都有。”
“为什么前五件我没看见?”
张素琴把第六件腋下拨开给他看。
“前五件压得更顺。”
“这件线头露了半口气。”
“不是断,不是虚,不是漏针。”
“是手工活口没完全伏下去。”
蔡国平声音冷下来。
“那仍然可见。”
张素琴也冷下来。
“那就试。”
两个字,把所有人的心又提起来。
蔡国平看着她,“怎么试?”
张素琴把大衣往桌上一放。
“找个人穿。”
“胳膊抬到顶。”
“扩胸。”
“往后扯。”
“你要是能把这道活结扯断,俺去也认废品。”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蔡国平那本标准手册。
“扯不断,还贴身,你就把废品两个字收回去。”
院子里像炸了一下,又被硬生生压住。
申达业务员脸色变了。
“胡闹!验货不是耍杂技!”
张素琴旱烟袋一抬,指着他手里的大哥大。
“你不是要汇报吗?”
“等扯完再打。”
陈宇在绳外猛地咧嘴,却没笑出声。
周琪眼眶发红,手里花名册被攥得发皱。
马云飞看向蔡国平。
“蔡工,标准要判它废,飞云认。”
“但判之前,给手艺一次说话的机会。”
蔡国平沉默了。
北风刮过长木桌,湿度纸角又翘了一下。
他伸手压住纸角。
几秒后,他合上标准手册。
“可以。”
申达业务员急了,“蔡工,方总那边说的是严检,不能被他们带着走!”
蔡国平看都没看他。
“我在验货。”
“不是听你报信。”
申达业务员脸一下青了。
蔡国平转头,对跟车来的一个魁梧随行人员说:“你穿。”
那人愣了愣,看了申达业务员一眼。
申达业务员脸绷着没说话。
蔡国平又重复一遍。
“穿上。”
随行人员只好脱下外头大衣,套上那件烟黑双面呢。
他个头壮,肩膀宽。
大衣上身那一刻,袖窿明显被撑住。
女工们的心全悬到嗓子眼。
刘小慧下意识捂住嘴。
李小娟两只手攥着围裙,指节发白。
张素琴走过去,替随行人员把前襟扣好。
动作粗,却准。
“抬胳膊。”
随行人员照做。
胳膊刚抬到肩高,腋下那道藏针被拉紧。
布料发出低低一声绷响。
人群里有人轻轻“哎呀”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蔡国平蹲下,放大镜贴过去。
那两毫米活口被拉开,线像一小段弓弦,绷住了,却没断。
“再高。”
蔡国平说。
随行人员咬牙,把胳膊举过头顶。
双面呢厚料顺着肩线往上顶。
袖窿处本该最容易炸线的地方,竟然把那点余量慢慢吃了进去。
腋下没皱成死疙瘩。
前胸也没被拽歪。
张素琴站在旁边,眼皮都没眨。
“扩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