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下静了一下。
有人嗤笑。
“个体户嘴里有真话?怕不是拿几张钱摆样子。”
潘机修猛地抬手。
啪!
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声音又脆又响。
几个老工人都愣住了。
潘机修眼眶通红,牙缝里挤出话。
“俺也去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周琪那丫头来找俺也去,说飞云缺懂机修的老师傅,给现钱,管饭。”
“俺也去骂她一句,私营小厂能有啥出息?”
他又抬手,想抽第二下,被旁边人拦住。
“老潘,你疯了?”
“疯的是俺也去!”
潘机修把烟屁股摁在墙根泥里。
“俺也去外甥媳妇,一个踩踏板的女工,昨天领的钱,抵俺这三个月白条还多。”
“她婆婆今天早上拎着肉从菜场过,整个巷子都看见了!”
年轻徒弟咽了口唾沫。
“真给这么多?”
“技术好的更多。”
另一个老工人凑过来,声音发飘。
“俺也去听说了,有个小姑娘,叫啥小娟,拿了厚厚一封,还进小灶。”
“小灶有荤腥。”
这句话比钱还扎人。
农机厂食堂锅里已经半个月没见油星。
一个八级老钳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能车轴、能修齿轮,指甲缝里常年洗不净黑油。
可这双手攥着的,是三个月兑不了现的白条。
他嘴里发苦。
“以前俺还说,个体户都是盲流,靠投机倒把。”
“现在看,人家那才叫会挣钱。”
有人立刻接上。
“那个马老板到底啥来头?”
“年轻得很,听说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能弄来几十万现金?”
“人家羊城都跑过了,百货大楼抢着要货,外贸也有单子。”
“俺也去还听说,他发钱前先立规矩,谁混筐谁扣,谁技术好谁吃肉。”
墙根下没人再笑。
这些在国营大厂里挺了半辈子腰杆的老师傅,头一回觉得“铁饭碗”三个字烫嘴。
饭碗是铁的。
可里头空了。
一个年轻徒弟忽然低声说:“要不,俺也去去飞云问问?”
老钳工下意识要骂。
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办公室的木门半掩着。
外头每一句话,都顺着门缝钻进去。
马卫东坐在磨掉漆的办公椅上。
办公桌上摆着带红星的搪瓷茶缸,旁边是掉漆暖水瓶,瓶塞歪着。
红色拨盘式保密电话压在桌角,电话线一圈圈缠着灰。
他指间夹着的大前门已经燃到尽头。
火星烧到焦黄的手指。
他像没觉出来。
烟灰啪地落在裤腿上。
马卫东脑子里,全是自家饭桌前那一幕。
他拍着桌子,指着马云飞鼻子骂。
“承包?个体?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国营单位才是正道!”
“你老老实实回来接班,少在外头跟盲流混!”
那天马云飞没跟他吵。
只站在门口,声音平得让他更火大。
“爸,铁饭碗要是没饭了,还叫饭碗吗?”
马卫东当时抄起搪瓷缸就砸过去。
水洒了一地。
他觉得儿子不知天高地厚。
觉得那小子被南方花花世界迷了眼。
觉得一个毛头小子,凭啥跟厂、跟国家、跟半辈子的老规矩较劲。
可现在。
门外那帮老兄弟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往他耳朵里扎。
“飞云女工拿现钱。”
“飞云小灶有肉。”
“飞云马老板真有本事。”
“咱这破厂,怕是撑不住了。”
马卫东手一抖。
烟头终于烫进肉里。
他闷哼一声,把烟屁股按进烟灰缸。
焦味散开。
他低头看抽屉。
抽屉没关严,里头塞着一摞三角债单子。
煤款欠条。
钢材款催收函。
银行利息通知。
还有一沓工人工资缓发说明,全是他签过字的。
每张纸都像压在胸口。
墙上那张“工业学大庆”的标语边角卷起来,浆糊干裂,风一吹轻轻拍墙。
啪。
啪。
像耳光。
马卫东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
外头那群老工人还蹲着。
潘机修正跟人说:“俺也去明天就去飞云门口看看。”
有人嘀咕:“你不是看不上私营厂吗?”
潘机修把脸一横。
“看不上有啥用?”
“俺也去孙子要交学费,白条交不上去。”
这话一出,没人笑他。
马卫东扶着门框,喉咙像塞了铁屑。
他想喊一句,农机厂不会倒。
想喊一句,国营大厂有国家管。
可那些话在肚子里滚了半天,滚不出口。
厂里仓库空着。
工资拖着。
食堂欠着。
老师傅们的烟都抽不起整根。
而他那个被骂成不务正业的儿子,正用藤筐把现钱发到女工手里。
不用马云飞站到他面前。
不用一句顶嘴。
全县的风评已经先一步冲进农机厂,把他这张老脸抽得发麻。
马卫东慢慢退回椅子上。
他伸手去摸烟盒。
大前门纸盒瘪着,里头只剩最后一根。
他没点。
只是把烟捏在手里,捏得纸卷变形。
半晌,他低低骂了一句。
“兔崽子……”
声音却没了火气。
更像是在骂自己。
他抬头看那部红色拨盘电话。
好几次,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他想给家里打。
想问问马云飞是不是回来了。
想问一句,飞云是不是真发了那么多钱。
可拨盘上一个个数字孔,像一个个眼睛盯着他。
他这半辈子,没给儿子低过头。
门外忽然又传来老钳工的声音。
“马厂长家那小子,不就是飞云那个马老板?”
“可不是嘛。”
“以前老马天天骂他不成器。”
“这回啊,老马怕是看走眼喽。”
办公室里一下死静。
马卫东的背慢慢佝下去。
那根没点的大前门,被他攥得折成两截。
他盯着地上碎瓷片间干掉的茶叶沫,眼眶发酸,却硬憋着。
半辈子信的东西,塌起来没声。
可砸在人身上,疼得厉害。
同一时刻,飞云厂二楼。
马云飞站在简陋办公室里,正看周琪送来的新增报名册。
纸页上名字密密麻麻,后面还歪歪扭扭写着原单位。
农机厂家属。
配件厂临时工。
食品厂下岗。
陈宇靠在门边,压着兴奋。
“马总,门口又来了两拨人,问招不招机修、锅炉、搬运。”
周琪翻着册子,声音快得冒火。
“人能来是好事,可不能全收。”
“机修要试手,女工要看针脚,后勤要查底细。”
“再乱塞,厂里撑不住。”
马云飞点了点桌面。
“分三类。”
“熟手进试工。”
“家属登记等通知。”
“混饭的,门口筛掉。”
陈宇立刻站直。
“俺也去去办。”
桌角那部专接外线的红色拨盘电话,忽然响了。
铃声又尖又急。
叮铃铃——
叮铃铃——
屋里几个人同时停住。
那声音像铁针扎进墙皮。
周琪脸色一变。
“这时候谁打外线?”
马云飞看了一眼电话。
他心里那根弦轻轻绷紧。
内销的热闹刚起,外贸那边不该这么急。
电话还在响。
一声比一声催命。
马云飞快步走到桌前,一把抓起红色的电话听筒。
听筒那头没有往常外贸局业务员寒暄的客套。
只有死一般的冰冷。
刺啦刺啦的电流杂音中,一个刻骨铭心的女声传了过来,冷得像掺了冰渣子:
“马云飞,飞云的喜酒喝够了吗?”
“外贸的那批烟黑双面呢大衣,明天就是最后的死限。”
“准备接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