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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老马的信仰崩塌(2 / 2)

墙根下静了一下。

有人嗤笑。

“个体户嘴里有真话?怕不是拿几张钱摆样子。”

潘机修猛地抬手。

啪!

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声音又脆又响。

几个老工人都愣住了。

潘机修眼眶通红,牙缝里挤出话。

“俺也去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周琪那丫头来找俺也去,说飞云缺懂机修的老师傅,给现钱,管饭。”

“俺也去骂她一句,私营小厂能有啥出息?”

他又抬手,想抽第二下,被旁边人拦住。

“老潘,你疯了?”

“疯的是俺也去!”

潘机修把烟屁股摁在墙根泥里。

“俺也去外甥媳妇,一个踩踏板的女工,昨天领的钱,抵俺这三个月白条还多。”

“她婆婆今天早上拎着肉从菜场过,整个巷子都看见了!”

年轻徒弟咽了口唾沫。

“真给这么多?”

“技术好的更多。”

另一个老工人凑过来,声音发飘。

“俺也去听说了,有个小姑娘,叫啥小娟,拿了厚厚一封,还进小灶。”

“小灶有荤腥。”

这句话比钱还扎人。

农机厂食堂锅里已经半个月没见油星。

一个八级老钳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能车轴、能修齿轮,指甲缝里常年洗不净黑油。

可这双手攥着的,是三个月兑不了现的白条。

他嘴里发苦。

“以前俺还说,个体户都是盲流,靠投机倒把。”

“现在看,人家那才叫会挣钱。”

有人立刻接上。

“那个马老板到底啥来头?”

“年轻得很,听说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能弄来几十万现金?”

“人家羊城都跑过了,百货大楼抢着要货,外贸也有单子。”

“俺也去还听说,他发钱前先立规矩,谁混筐谁扣,谁技术好谁吃肉。”

墙根下没人再笑。

这些在国营大厂里挺了半辈子腰杆的老师傅,头一回觉得“铁饭碗”三个字烫嘴。

饭碗是铁的。

可里头空了。

一个年轻徒弟忽然低声说:“要不,俺也去去飞云问问?”

老钳工下意识要骂。

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办公室的木门半掩着。

外头每一句话,都顺着门缝钻进去。

马卫东坐在磨掉漆的办公椅上。

办公桌上摆着带红星的搪瓷茶缸,旁边是掉漆暖水瓶,瓶塞歪着。

红色拨盘式保密电话压在桌角,电话线一圈圈缠着灰。

他指间夹着的大前门已经燃到尽头。

火星烧到焦黄的手指。

他像没觉出来。

烟灰啪地落在裤腿上。

马卫东脑子里,全是自家饭桌前那一幕。

他拍着桌子,指着马云飞鼻子骂。

“承包?个体?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国营单位才是正道!”

“你老老实实回来接班,少在外头跟盲流混!”

那天马云飞没跟他吵。

只站在门口,声音平得让他更火大。

“爸,铁饭碗要是没饭了,还叫饭碗吗?”

马卫东当时抄起搪瓷缸就砸过去。

水洒了一地。

他觉得儿子不知天高地厚。

觉得那小子被南方花花世界迷了眼。

觉得一个毛头小子,凭啥跟厂、跟国家、跟半辈子的老规矩较劲。

可现在。

门外那帮老兄弟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往他耳朵里扎。

“飞云女工拿现钱。”

“飞云小灶有肉。”

“飞云马老板真有本事。”

“咱这破厂,怕是撑不住了。”

马卫东手一抖。

烟头终于烫进肉里。

他闷哼一声,把烟屁股按进烟灰缸。

焦味散开。

他低头看抽屉。

抽屉没关严,里头塞着一摞三角债单子。

煤款欠条。

钢材款催收函。

银行利息通知。

还有一沓工人工资缓发说明,全是他签过字的。

每张纸都像压在胸口。

墙上那张“工业学大庆”的标语边角卷起来,浆糊干裂,风一吹轻轻拍墙。

啪。

啪。

像耳光。

马卫东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

外头那群老工人还蹲着。

潘机修正跟人说:“俺也去明天就去飞云门口看看。”

有人嘀咕:“你不是看不上私营厂吗?”

潘机修把脸一横。

“看不上有啥用?”

“俺也去孙子要交学费,白条交不上去。”

这话一出,没人笑他。

马卫东扶着门框,喉咙像塞了铁屑。

他想喊一句,农机厂不会倒。

想喊一句,国营大厂有国家管。

可那些话在肚子里滚了半天,滚不出口。

厂里仓库空着。

工资拖着。

食堂欠着。

老师傅们的烟都抽不起整根。

而他那个被骂成不务正业的儿子,正用藤筐把现钱发到女工手里。

不用马云飞站到他面前。

不用一句顶嘴。

全县的风评已经先一步冲进农机厂,把他这张老脸抽得发麻。

马卫东慢慢退回椅子上。

他伸手去摸烟盒。

大前门纸盒瘪着,里头只剩最后一根。

他没点。

只是把烟捏在手里,捏得纸卷变形。

半晌,他低低骂了一句。

“兔崽子……”

声音却没了火气。

更像是在骂自己。

他抬头看那部红色拨盘电话。

好几次,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他想给家里打。

想问问马云飞是不是回来了。

想问一句,飞云是不是真发了那么多钱。

可拨盘上一个个数字孔,像一个个眼睛盯着他。

他这半辈子,没给儿子低过头。

门外忽然又传来老钳工的声音。

“马厂长家那小子,不就是飞云那个马老板?”

“可不是嘛。”

“以前老马天天骂他不成器。”

“这回啊,老马怕是看走眼喽。”

办公室里一下死静。

马卫东的背慢慢佝下去。

那根没点的大前门,被他攥得折成两截。

他盯着地上碎瓷片间干掉的茶叶沫,眼眶发酸,却硬憋着。

半辈子信的东西,塌起来没声。

可砸在人身上,疼得厉害。

同一时刻,飞云厂二楼。

马云飞站在简陋办公室里,正看周琪送来的新增报名册。

纸页上名字密密麻麻,后面还歪歪扭扭写着原单位。

农机厂家属。

配件厂临时工。

食品厂下岗。

陈宇靠在门边,压着兴奋。

“马总,门口又来了两拨人,问招不招机修、锅炉、搬运。”

周琪翻着册子,声音快得冒火。

“人能来是好事,可不能全收。”

“机修要试手,女工要看针脚,后勤要查底细。”

“再乱塞,厂里撑不住。”

马云飞点了点桌面。

“分三类。”

“熟手进试工。”

“家属登记等通知。”

“混饭的,门口筛掉。”

陈宇立刻站直。

“俺也去去办。”

桌角那部专接外线的红色拨盘电话,忽然响了。

铃声又尖又急。

叮铃铃——

叮铃铃——

屋里几个人同时停住。

那声音像铁针扎进墙皮。

周琪脸色一变。

“这时候谁打外线?”

马云飞看了一眼电话。

他心里那根弦轻轻绷紧。

内销的热闹刚起,外贸那边不该这么急。

电话还在响。

一声比一声催命。

马云飞快步走到桌前,一把抓起红色的电话听筒。

听筒那头没有往常外贸局业务员寒暄的客套。

只有死一般的冰冷。

刺啦刺啦的电流杂音中,一个刻骨铭心的女声传了过来,冷得像掺了冰渣子:

“马云飞,飞云的喜酒喝够了吗?”

“外贸的那批烟黑双面呢大衣,明天就是最后的死限。”

“准备接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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