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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老马的信仰崩塌(1 / 2)

北风贴着县农机厂家属院的红砖墙刮。

墙根下,几片枯叶打着旋,扫过一排蹲着的老工人。

他们穿着厚实劳保服,袖口沾满黄油,棉帽压到耳朵上。

有人夹着几毛钱一包的大前门,烟卷抽到发软。

几个年轻徒弟从财务科那边回来,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欠薪白条。

白条是钢笔手写的。

上头盖着财务科蓝章,字迹歪斜。

“又说等县里拨款。”

一个徒弟气得把白条往墙上一拍。

“等,等他娘个头!俺家煤都断了。”

老工人没骂他。

搁以前,年轻徒弟敢在厂里这么嚷,早被老师傅训得抬不起头。

可今天没人有那心气。

三个月工资没发。

食堂白菜汤越来越稀。

机修车间两台老车床停了半月,连轴承油都舍不得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吐了口烟沫。

“吵有啥用?厂里账上没钱。”

“没钱?”

年轻徒弟红着眼,“飞云咋有钱?”

这两个字一出来,墙根下像被风冻住了。

有人抬头。

有人把烟从嘴边拿下来。

“你也听说了?”

“全城都传疯了。”

“说中午在厂里开大会,两大藤筐钞票,红布一掀,绿油油一片。”

“扯淡吧,哪来那么多现钱?”

“俺媳妇娘家就在城南。”

年轻徒弟把白条塞进怀里,声音压得发抖。

“她亲眼看见李家那个小娟,抱着牛皮纸信封回去。”

“肉票都有,盖红戳的。”

墙根下没人笑。

以前他们听见私营厂、个体户,嘴角都要撇一下。

盲流。

倒爷。

投机倒把。

这些词他们说了半辈子,说得比车床编号还熟。

可肉票和现钱砸出来,谁也撇不动嘴。

一个老机修工忽然抬手,啪地抽了自己一嘴巴。

声音脆得吓人。

旁边人一愣,“老东西,你干啥?”

老机修工眼圈发红,嘴唇哆嗦。

“周琪那娘们上个月来招人,叫俺也去飞云修机子。”

“俺也去说啥来着?”

他又抽了自己一下。

“俺也去说私营小厂不稳,说俺是国营厂老师傅,不给个体户打杂。”

年轻徒弟小声问:“后来呢?”

“后来人家不要俺也去了。”

老机修工把烟头掐在墙根,手抖得厉害。

“听说她们那边机修夜班补贴,一宿顶咱半月。”

没人接话。

这话太扎心。

一个八级钳工抱着膝盖,闷声说:“女工一个月拿几百,好的上千。”

“咱八级工拿白条。”

他把自己的欠薪条展开,看了又看。

纸薄得像一口气就能吹破。

“俺以前还笑人家女人踩踏板。”

“现在人家一针一线,踩出真票子。”

墙根下有人低低骂了一句。

不是骂飞云。

是骂自己手里这张白条。

“那个马老板,到底啥来路?”

“马云飞啊,马卫东家那个小子。”

“就那个以前成天挨骂的?”

“可不是。”

“听说去羊城一趟,倒爷排队求他卖货,他不卖。”

“还听说县里领导都往他厂里跑。”

“人家现在不叫小子,叫马董事长。”

这称呼一出来,几个人脸上都不好看。

马董事长。

听着像笑话。

可那两筐钱不是笑话。

老工人们以前最硬的腰杆,是国营厂工号牌。

现在那块牌子,还不如飞云女工胸口一个牛皮纸信封压手。

办公室的木门半掩着。

议论声被北风一卷,一字不落钻了进去。

马卫东坐在磨掉漆的办公椅上。

桌上摆着带红星的搪瓷茶缸,旁边是掉漆暖水瓶。

茶缸刚才被他碰翻,白瓷杯碎片还没扫。

墙角那部红色拨盘式保密电话安静得像块冷铁。

马卫东指间的大前门已经烧到尽头。

烟灰长长一截,烫到焦黄的手指。

他却像没觉着疼。

门外那句“马董事长”,比烟头还烫。

他脑子里猛地闪过家里那张饭桌。

那晚煤油灯晃得厉害。

他拍着桌子骂马云飞。

“搞承包?你知道啥叫承包?”

“个体户都是钻空子的!”

“你给俺也去老老实实回国营单位接班,别走歪门邪道!”

那时候他看儿子,真像看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

嘴上说得狠,心里其实怕。

怕儿子被人骗。

怕家里被债主堵门。

怕一辈子工人家庭,出了个让人戳脊梁骨的倒爷。

可现在,门外那帮老工人说的每一句,都像反过来戳他。

飞云发钱。

飞云给肉票。

飞云女工吃小灶。

飞云马老板。

马卫东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还是黄油,烟熏得发黑。

这双手干了半辈子机床,磨出厚茧。

他一直觉得,只要进了国营厂,就算天塌了,也有厂子顶着。

可厂子现在顶不住了。

抽屉半开着。

里头压着一摞三角债账单。

钢材款。

轴承款。

外协加工款。

还有几张催款函,红章一个比一个刺眼。

上个月县里开会,说要稳住队伍。

稳啥?

工资发不出,煤票欠着,食堂米面赊着。

靠墙上那张“工业学大庆”的旧标语稳?

马卫东抬头看去。

标语边角卷起来,胶水干裂,露出发黄墙皮。

门外又传来声音。

“俺看啊,咱以后别笑个体户了。”

“个体户能发钱,咱国营厂发白条。”

“啥铁饭碗?碗底漏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

落进马卫东耳朵里,却像铁锤砸在胸口。

他猛地把烟头按进烟灰缸。

烟头滋地一声灭了。

屋里没人。

可他脸上火辣辣的,像当着全厂人的面被抽了一巴掌。

这巴掌不是马云飞打的。

是那两筐现钱打的。

是那几百个女工揣回家的信封打的。

是门外老师傅们从不屑到眼红的嗓音打的。

马卫东慢慢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

背一下子佝偻了。

他想起儿子离家时的眼神。

不吵。

不辩。

只说了一句:“以后用事实说话。”

那时候马卫东还冷笑。

事实?

一个毛头小子能有啥事实?

现在事实来了。

满县城都在替他说。

老机修工在墙根下还在懊悔。

“俺也去真是瞎了眼。”

“人家周厂长说按手艺给钱,俺也去还端架子。”

年轻徒弟咬牙问:“师傅,要是飞云再招人,俺也去们去不去?”

几个老师第183章老厂信仰塌了

北风贴着县农机厂家属院墙根刮。

枯黄树叶卷进排水沟,跟黑油泥搅在一起。

墙根下蹲着一排老工人。

厚劳保服上沾满黄油,袖口硬得发亮,鞋帮子全是铁屑灰。

有人夹着几毛钱一包的大前门,抽两口就舍不得抽了,拿手指捏着烟屁股发呆。

几个年轻徒弟从财务科那边骂骂咧咧回来,手里攥着一把手写白条。

“又说下礼拜!”

“上个月也说下礼拜!”

“这破纸能买馒头啊?”

一个白头发老钳工抬眼瞪他。

“喊啥?厂里困难,谁不知道?”

年轻徒弟眼圈发红,把白条往墙上一拍。

“困难也不能让俺娘喝西北风啊!”

没人接话。

墙根下只剩劣质烟呛人的味儿。

过了一会儿,不知谁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听说飞云今天发钱了。”

几个脑袋同时转过去。

“哪个飞云?”

“还能哪个?城北那个快倒闭的服装厂。”

“扯淡吧,那厂以前不也欠工钱?”

“现在不一样了。”

说话的是个腿脚不利索的老机修工,姓潘,前些天周琪来农机厂招临时机修,他嫌私营厂丢人,连门都没让人进。

这会儿他嘴唇发干,声音像砂纸磨出来。

“俺也去外甥媳妇就在飞云。”

“今天中午,两大藤筐现钱,牛皮纸包着发。”

“还有肉票、粮票、煤球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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