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的冬天来得早,西省的第一场雪在十二月初就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了光明县起伏的群山。
一年的时间,仿佛被山风吹得既缓慢又迅疾。
缓慢的是日复一日的基层工作,填表、开会、下乡、协调、争执、推进,点点滴滴的改变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心力;
当梅晓歌站在大坪乡新修通的、连接赵家沟和李家洼的那段三公里硬化路路肩上。
看着远处山坳里一片片虽然枝桠光秃却行列整齐的苹果园,以及坡地上覆着薄雪的药材田时。
忽然惊觉,林月来到光明县,竟然已经快满一年了。
这一年,改变是具体而微的。
苹果园的面积扩大到了两千亩,虽然还是靠天吃饭,但省农科院专家的定期指导让成活率高了不少。
中药材的订单终于谈下了一单,虽然量不大,但给忐忑观望的农户们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最让梅晓歌觉得不一样的,是林月通过她的关系和专业知识。
帮着县农村信用联社设计了一套更贴合贫困户实际的小额信贷流程。
虽然还在试点,但大坪乡已经有十几户人家拿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启动资金。
路,似乎真的在一点点拓宽,尽管每一步都依然艰难。
而变化不止于此。
梅晓歌摸了摸羽绒服内侧口袋,那里放着一张微微硬质的照片。
国庆假期,他和林月去省城办事,在黄河边一个不起眼的照相馆拍的合影。
照片上的他有些拘谨地笑着,林月则微微侧头靠向他,笑容平静而温暖。
就是在那天,在黄河滚滚东去的堤岸上,他说出了那句憋了许久的话。
没有花前月下,只有深秋的河风和远处城市的灯火。
林月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握住了他因为紧张而冰凉的手,说:“好。”
简单的一个字,却改变了一切。
确定关系后不久,处于避嫌向市里申请和原在邻县挂职的孙副处长进行对调。
此刻,梅晓歌坐在西行又北上的火车卧铺车厢里。
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从黄土高原逐渐变为华北平原的景色,手心却微微有些出汗。
他对面的下铺,林月正靠在床头看书,车窗外的光线映着她柔和的侧脸,安静恬淡。
她今天换了件更显温婉的浅灰色高领毛衣。
外面是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随意放在铺位上。
这次出行,他们对外宣称是“一同赴京汇报项目、争取资金”。
这倒也并非全是托词。
但梅晓歌心知肚明,此行更重要的目的,是林月要带他回家,见她的父母。
关于林月的家庭,她提得不多。
梅晓歌只知道她父母都在北京工作,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老师已经退休了,在家给哥哥带孩子。
哥哥也成家了,在汉东工作,哥嫂都是公务员。
标准的书香门第、干部家庭。
他猜想,能在东海给女儿铺就那样一条坦途,又支持女儿来西省挂职的家庭,至少是高级知识分子或者中层干部家庭。
他为此做了心理准备,也尽量置办了些礼物。
托人从农户手里收的最齐整的、自家晾晒的优质党参和黄芪,用干净的布袋子装着;
大坪乡第一批苹果里挑出来、切片烘干、精心包装的苹果干;
还有他自已闲暇时,在乡文化站找到一本旧书学的,用山桃核磨的一串手链,不算精致,但一颗颗珠子都磨得光滑。
林月看到这些礼物时,眼神柔软,只说:“他们会在意的,是你的心意。”
心意……梅晓歌又摸了摸放礼物的小旅行包。
随着火车越来越接近北京,他的心也越提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