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站起来。
他走到殿门处,停住了。
暮色还没来。
晨光正盛,咸阳的宫阙在日头底下泛着冷白。
远处的渭水能看见一条线,水面上有渔船在动。
“今日起,寡人不再纳新人入宫。”
李斯抬头。
“后宫诸事,交由太后宫中协理。”
嬴政没有回头。
他的视线落在宫墙之外,落在咸阳之外,落在更远的地方。
“子嗣已足。”
几个字,轻描淡写。
李斯张了张嘴,把涌到喉咙口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嬴政了。
这不是一时兴起,不是伤春悲秋,不是对哪个女人的愧疚或厌倦。
这是一个决定。
跟盖在韩国降表上的那方玉玺一样,啪的一声,落下去就不会再揭起来。
“朕接下来的每一分心力,都要用在这天下上。”
嬴政转身,走回王案。
他没有再看那个装过帛书的漆盘,也没有再提起胡亥这个名字。
他拿起了案上最后一卷竹简,黑冰台关于赵国边军部署的最新情报。
李斯退出大殿。
走到殿外廊柱后面,他站住了。
晨风穿过回廊,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抬手整了整冠带,指尖触到额角的汗。
冷汗。
不是怕嬴政杀他。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嬴政把后宫关了,把私情切了。
把自己从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变成了只剩一个功能的东西。
这个功能叫,吞天下。
李斯做了十几年的权术,揣摩了十几年的帝王心。
此刻忽然发现,他面前这位主上,已经不在他的揣摩范围之内了。
一个没有弱点的人,你怎么伺候?
一个连亲生儿子出世都只批两个字就翻过去的人,你怎么让他对你产生依赖?
李斯站在廊柱阴影里,想了很久。
……
翌日清晨,嬴政把灭韩的捷报揣在怀里,身边没带李斯,没带蒙毅,连近卫都只跟了四个。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亲自跑这一趟。
军报已经批完了,玉玺已经盖了,后续部署已经下发了。
按理说,接下来该做的是在朝堂上宣布韩灭的消息,受百官朝贺,昭告天下。
但他没有。
他来了甘泉宫。
就像小时候在邯郸受了委屈,第一件事不是哭,是找个能让自己不用绷着的地方待一会儿。
刚踏进偏院的月洞门,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就劈头盖脸砸过来。
“谁让你们把那筐鸡蛋放在台阶上的?!摔了一地怎么做早饭!”
楚云深的咆哮声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把院角里打盹的两只鹅都惊起来了。
黑冰台的暗卫垂手肃立在门口,看见嬴政来了,为首的那个压低嗓子禀报了一句。
“亚父正在……管理伙食。”
嬴政没说话,推门进去。
院子中央,楚云深叉着腰站在一地蛋液里,左脚的鞋底上黏着半个蛋壳。
赵姬蹲在旁边,拿帕子擦地,脸上的表情明显是在憋笑。
两个厨丁缩在墙角,头低得快戳到胸口。
“亚父。”
楚云深头也没抬,正弯腰从地上抢救一颗幸存的鸡蛋。
“坐边上等一会儿,我正忙着。”
嬴政嘴角动了一下,走到廊下石凳上坐下。
石凳是凉的,他没垫东西。
看着楚云深追着厨丁骂了一通,你们这帮败家子知道一颗鸡蛋多金贵吗。
又亲自蹲下去从碎蛋壳里扒拉出三颗完好的,宝贝似的捧进厨房。
赵姬擦完地站起来,看见嬴政,愣了一下。
“政儿来了?吃了没?”
“未曾。”
“行,等着,你亚父今早要做煎饼。”赵姬说完跟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