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坐在廊下,听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铜釜的叮当声,夹杂着楚云深指挥赵姬添柴的嚷嚷。
“小火!说了多少遍了小火!你是要炒菜还是要炼铁!”
他把怀里的捷报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竹简上的火漆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化了一点。
密封带上还沾着昨夜的墨渍,是他批复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韩国,灭了。
就在昨天。
嬴政坐在甘泉宫的廊下,听着厨房里煎饼的滋滋声,忽然觉得这件事没有想象中那么重。
不是不重要。
是重要的事情太多了,重要到反而没有任何一件事值得他停下来感受。
楚云深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政儿,你要吃煎饼还是稀饭?”
“煎饼。”
“行,再等一刻钟。面还没醒透。”
脑袋缩回去了。
嬴政等了一刻钟。
楚云深端着一个陶盘出来,上面摞着四张煎饼。
饼面焦黄,边缘微卷,中间夹了碎葱和一层薄薄的蛋液。
“尝尝。”
楚云深把盘子往石凳上一放,自己坐到对面。
嬴政拿起一张,咬了一口。
面香、葱香、蛋香。简单,但烫嘴。
他咬第二口的时候,把那卷竹简递了过去。
楚云深接过来,单手展开扫了一眼。
看到韩王安就缚几个字时,筷子在盘里戳了戳鸡蛋饼,把最后一块夹起来塞进嘴里。
“嗯。”
楚云深把竹简合上,还回去。
就这么大一件事。
嗯,一个字。
嬴政把竹简接回来,没有意外,也没有失望。
亚父就是这样。
天下大势在亚父眼中不过是棋盘上早已落定的子。
韩国的灭亡,亚父在那句果子熟了就该吃的时候,就已经宣判了。
楚云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面粉,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楚云深在厨房里喊:“政儿,要不要再来一张?”
“要。”
嬴政低头继续写,脸上浮出极淡的、近乎放松的神情。
这种神情,李斯没见过。
蒙毅没见过。后宫那些女人更没见过。
只有在这里,在这个到处是鸡毛蒜皮的偏院里,吃着一张粗面煎饼,听着亚父和母亲为了火候大小拌嘴的时候,嬴政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赵姬端着第二张饼出来,递给嬴政,在旁边坐下。
“你亚父昨天和我下棋,我又赢了。”赵姬脸上带着得意。
嬴政嚼着饼,点了下头。
……
在嬴政的后宫里,楚腰是个异类。
别的妃嫔都在学琴、刺绣、争宠,只有她每天天不亮就往工地上跑,亲自监督渭河引水渠的修缮进度。
她生得颀长英气,双臂因长年搬石料有了几块明显的肌肉轮廓。
穿着一身粗布劲装,头发束得利落,站在渭河边上对着一排工匠大声发号施令。
“这个角度不对!水流过来会偏向北岸!来,重新测!”
工匠们敢怒不敢言。
这位楚夫人昔日是楚国公主,跟着劳改基建团在关中干了好几年,如今论地基施工,满朝上下没有人辩得过她。
当初楚云深搞劳改基建团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会出这么个东西。
楚国质子和公主被送到咸阳,原本是当人质用的。
楚云深对嬴政说了句白养着浪费粮食,就把这帮人塞进了修路队。
男的挖渠,女的筛沙。
不分贵贱,干满两年考核合格的,授技术官衔。
楚腰第一个月就把工地上的排水系统看明白了。
第三个月开始带队修桥墩。
第七个月跟负责测量的秦国老工匠吵了一架,吵赢了,因为她算出来的坡度比老工匠准。
两年期满,好多人要留下,也有好多人求着回国。
楚腰去找嬴政,说她想留下来把郑国渠的支渠修完。
嬴政看了她半天。
那时候嬴政十九岁,楚腰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