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说出“现在就走”四个字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四百多人走了一整天,老人和孩子已经累得站不起来了,伤兵躺在板车上连翻身都困难。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李言知道那是什么。
是怀疑。
他们怀疑三天后是不是真的会有魔潮,怀疑三天内能不能走到海边,怀疑就算到了海边能不能找到船,怀疑就算上了船能不能活下来。
他们怀疑一切,包括他。
李言没有解释,也没有劝。他从院门口走回来,穿过人群,走到院子最里面的一间石屋前。石屋里躺着几个重伤员,其中一个是分舵的副舵主,一个中年女修,修为在元婴期初阶,左腿从膝盖以下被魔咬断了。
“副舵主。”李言蹲下来,“队伍需要你。”
女修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涣散。她的失血太多了,嘴唇白得像纸,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我走不动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不用你走,你坐车。”李言说,“队伍里的人不听我的,他们听你的。你需要站出来,组织他们,让他们相信还有活路。”
女修沉默了很久,慢慢点头。
她撑着石墙站起来,用一条断腿跳着走出石屋,站在院子中央。
“所有人听好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现在往南走,能走的走,不能走的抬。谁要是拖拖拉拉,别怪我不客气。”
院子里的气氛变了。
副舵主在分舵里待了几十年,所有人都认识她,都知道她的脾气。她说走,那就是走,没有商量的余地。
人群开始动起来。板车被重新套上牛,伤兵被抬上车,老人和孩子被扶上牛车。虽然慢,但确实在动。
李言走到副舵主身边,低声说:“你在前面带队,我在后面断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停,一直往南走。”
“你呢?”副舵主问。
“我会跟上。”
队伍从废弃的驿站出发,沿着官道往南走。天还是黑的,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言走在队伍最后面,距离前面的人大约五十步。他把未央刀拔出来,刀身横放在膝盖上,边走边调息。
体内的灰火火种只有指甲盖大小,灰暗无光,像一颗快要死掉的种子。丹田里的灵力也所剩无几,勉强能维持行走,再打一场的话,必死无疑。
但他没有选择。
身后传来魔的嘶吼声,很远,但很清晰。魔群虽然退了,但没有退远,它们跟在队伍后面,像一群等待猎物倒下的豺狼。
李言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魔就在那里。
它们在等他死。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边露出了鱼肚白。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牛车陷进了官道上的一个坑里,几个修士在后面推,推了半天才推出来。
李言趁机走到队伍前面,找到副舵主。
“离海边还有多远?”
副舵主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借着火把的光看了一会儿,说:“至少还有八百里。”
八百里。
以现在的速度,一天最多走一百里。三天走三百里,连一半都不到。
“有近路吗?”李言问。
副舵主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有一条山路,翻过这座山,能少走两百里。但山路难走,板车上不去。”
李言看着地图,沉默了。
走官道,三天只能走三百里,到不了海边。走山路,板车上不去,伤员和老人孩子没法带。
“分兵。”李言说,“能走的走山路,不能走的走官道。”
“分兵?”副舵主皱眉,“本来就人少,分兵更危险。”
“不分兵所有人都得死。”李言说,“走山路的轻装前进,三天内赶到海边,找到船,然后回来接走官道的人。只有这样才有活路。”
副舵主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终于点头。
队伍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副舵主站在路口,把所有人分成两队。能走的,年轻修士和壮年凡人,走山路。不能走的,伤员、老人、孩子和女人,走官道。
走山路的有七八十人,大部分是修士,修为从筑基期到金丹期不等。走官道的还有三百多人,老弱病残,走得慢,但人多势众,一般的魔不敢轻易靠近。
李言选择了走官道。
不是因为他想保护弱者,而是因为他走不动山路了。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左肩的伤口感染了,肿得老高,右腿的伤口裂开了一个大口子,骨头都露出来了。走山路需要攀爬,他爬不动。
副舵主带着走山路的人先走了,消失在东边的山林里。剩下的三百多人继续沿着官道往南走,速度更慢了。
李言走在队伍最后面,拄着未央刀当拐杖。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荒原上。官道两旁是大片荒废的农田,田里的庄稼枯死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身后传来了魔的嘶吼声。
李言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北方的官道上,出现了十几只魔。它们的速度很快,在地上爬行,像一群黑色的蜥蜴。
金丹期的魔,十二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