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皇帝连这些细节都知道。
“臣……”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臣知罪。”
李隆基没有看他。
“太常寺少卿郑观、司礼大夫卢允文,革职拿问,交由刑部苏无名押送大牢。”
他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加了一句,“还有御史台张闻之、工部周勇。”
班列中又有两个人瘫软下去。
高力士站在御阶一侧,手中的拂尘微微发颤。
四个官员被金吾卫从班列中拖出来,官帽滚了一地。
有人跪地求饶,有人瘫成一摊烂泥,有人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金吾卫的甲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李隆基走下御阶,他走到郑观面前,“郑少府,朕问你一件事。”
郑观嘴唇发抖:“请……圣人问……”
“江宁县那段堤坝,是被铁钎凿松的。
凿堤的人手法老练,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
李隆基蹲下身,平视着郑观的眼睛,“朕想知道,除了江州,你们还在哪些地方动过手脚?”
郑观拼命摇头:“没有!圣人明鉴!
只有江州这一处!
臣……罪臣也是被郑观海那畜生蒙蔽的!
臣根本不知道他会去挖堤!”
李隆基不再多问。
挥手,四人被金吾卫拖下去。
“冯侍中。”
冯仁出列。“臣在。”
“江南道的桑田章程,你拟好了没有?”
“回陛下,臣已拟好初稿。”冯仁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折子。
“种桑比例,江南道各州县不得超过耕地三成。
超过一亩罚一亩,罚银充公。
隐瞒不报者,田产没收,户主流三千里。
另设劝农使常驻江南道,每年春秋两季核查桑田面积,造册上报户部。”
冯昭出列,“圣人,臣奉旨买下江宁县数千亩受灾田地,现已雇佣民夫排水、种桑、养蚕。”
“好啊,总算有件顺心事儿了。”李隆基坐回龙椅,“冯昭,你冯家买下江宁县数千亩受灾田地,花了多少银子?”
“回陛下,水田十贯一亩,旱田十二贯一亩。
共收水田三千七百亩,旱田一千二百亩,总计花费四万九千四百贯。”
李隆基点头,“冯昭,你告诉朕,这些泡了水的地,明年能产出多少蚕丝?”
“回陛下,水田排水改土需时三月,桑苗下地后需三年才能成林。
头三年,桑叶产量有限,每亩桑园年产桑叶约十担,养蚕两箔,出丝十斤。
三千七百亩水田,头年产丝约三万七千斤。”
“三万七千斤丝,能织多少匹绸?”
“约三千匹。”
“三千匹绸,值多少银子?”
“按市价,一匹绸五两银,三千匹便是一万五千两。”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
“四万九千贯本钱,头一年只能收回一万五千两。这笔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他沉默片刻,又点头,“按理说,朕也该叫你一声堂哥。
既然堂哥给朕解决了一个大问题,那朕也不能让堂哥白忙活。
这样,朕按一匹七两回收……如何?”
冯昭怔了一下,随即撩袍跪倒:“臣代冯家……”
刚说话,冯朔踹了他一脚,“你代冯家?你爹我还没死呢!”
满堂文武鸦雀无声,几个站在后排的年轻御史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
冯昭捂着腿弯,回过头瞪了他爹一眼,又碍于在朝堂上不敢发作,只能咬着牙把那股子委屈咽回去,重新跪正了身子。
李隆基坐在御座上,嘴角抽了抽,“朕在跟冯昭说正事,你踹他做什么?”
冯朔出列,抱拳行礼,“回陛下,臣踹他,是因为他不懂规矩。
冯家收地,用的是冯家的银子,不是朝廷的银子。
朝廷收丝,按市价收就是了,不必加价。
加了价,倒显得冯家是趁朝廷缺丝来讨便宜。”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殿中谁听不出来。
冯朔是不想让儿子领这个情。
冯家在江州收了几千亩水田,替朝廷兜了底,这事满朝上下都看在眼里。
皇帝主动提出加价收丝,那是给冯家面子。
冯朔这一脚,是把面子又还回去了。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看了冯朔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冯将军,你这一脚,踹掉了一万五千两银子。”
他伸出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朕说了按七两一匹收,那就是七两。
你不要这个面子,朕偏要给。高力士。”
高力士躬身上前:“奴婢在。”
“传旨。冯昭购地赈灾,功在社稷,赐绢三百匹,加兵部侍郎封忠武将军。
江州水田所产丝绸,朝廷按七两一匹收购,三年不变。”
冯昭跪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
回头看了他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
‘爹,你踹啊,你再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