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一的早晨,梁承泽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不是药盒——药盒是陈明远的,他自己的“健康监测系统”还停留在“睡前把手机扔到床尾”的水平。闹钟响了三次,他按掉两次,第三次才坐起来,发现局长已经不在床上,而是蹲在窗台上,用独眼盯着楼下的一只野猫。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北京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昨天还穿短袖,今天就得套外套。梁承泽打开手机,第一条消息是的购票成功通知:「已购2024年10月21日G105次北京西→石家庄二等座07:32开09:48到票价128.5元」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十秒。
他已经一年没回家了。上次回去是去年国庆,住了三天,两天在刷手机,半天在睡觉,剩下半天被妈妈唠叨“你能不能别看手机了”。临走时,妈妈往他包里塞了两袋红枣、一罐辣酱、一件保暖内衣,他嫌重,偷偷拿出了辣酱。
后来妈妈打电话问:“辣酱好吃吗?”他说“好吃”,挂了电话才发现包里根本没有。
那是他撒过的最心虚的谎。
“这次不一样了。”他对局长说。
局长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像是在说:你上次也这么说。
梁承泽翻身下床,洗漱,换衣服,出门。
今天要去社区医院拿体检报告——上周义诊时护士说他的血压正常,但血脂还有点高,建议做进一步检查。他本来想“下次再说”,但陈明远说了一句让他无法反驳的话:“你的身体不是外卖包装盒,不能随手扔掉。”
于是他挂了号,抽了血,等了三天,今天出结果。
社区医院在菜市场旁边,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白漆,写着“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几个大字,字一股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前台坐着一个护士,正在刷手机。
“取报告,梁承泽。”
护士头也没抬:“身份证。”
他把身份证递过去,护士刷了一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梁承泽拿过来,看了一眼。
血脂四项:总胆固醇5.8(参考值<5.2),甘油三酯2.3(参考值<1.7),两项超标。
“有点高啊。”护士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年轻人,注意饮食,少吃油腻,多运动。”
“严重吗?”
“不严重,但要控制,不然四十岁就得吃药。”护士说完,又低头刷手机。
梁承泽拿着报告站在走廊里,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故障的电子产品——需要重启、清理缓存、升级系统。他想起第1章自己的状态:颈椎反弓、抑郁前兆、手机成瘾、外卖依赖。现在颈椎好多了,抑郁症状减轻了,手机使用时间从11小时降到2小时,但血脂又出问题了。
修复了一个bug,又出现一个新bug。
这就是人类吗?永远在修修补补,永远无法完美。
他走出医院,迎面撞上周姐。
“小梁!你怎么在这儿?”周姐手里拎着一袋药,“生病了?”
“体检,血脂有点高。”
“哎呀,那得注意啊,你是不是老吃外卖?”
“最近在食堂吃了。”
“食堂油也不小,”周姐说,“要不你跟我学做菜吧,自己做的放心。”
梁承泽愣了一下。自己学做菜?他的烹饪技能树还停留在“煮泡面”和“煎鸡蛋”——而且煎鸡蛋的成功率只有60%,剩下的40%会变成“炒鸡蛋碎”。
“我...试试?”
“行,明天下午,收摊了教你,来我摊位。”周姐说完,匆匆走了,“我得去给瑶瑶送药,她感冒了。”
梁承泽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体检报告,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沮丧。
二
回到家,他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这次不是“想你了”,而是有正事:告诉她下周六回家。
“妈,我买票了,下周六,G105次,早上七点半开,九点四十八到。”
“这么早?你能起来吗?”妈妈的声音里带着怀疑,“你以前上学,六点半的闹钟都叫不醒你。”
“我现在能了。”
“真的假的?你不会又骗我吧?”
“真的,”梁承泽说,“我现在每天七点就起了。”
这是真话。自从卸载了短视频APP,他的作息确实规律了很多——虽然偶尔还是会熬夜,但再也没熬到凌晨三点。
“那就好那就好,”妈妈的声音明显高兴了,“你想吃啥?妈给你做。”
“红烧肉。”
“还有呢?”
“妈做的都行。”
“你这孩子,”妈妈笑了,“行,妈给你做一桌子。你爸听说你要回来,把酒都买好了,说要跟你喝两杯。”
梁承泽想说“我不喝酒”,但没说出口。他爸今年五十六,退休两年了,以前在工厂当工人,退休后没事干,整天看电视、养花、和老同事喝酒。每次打电话,他爸都在旁边说“跟你妈说就行了”,从来不接电话。
“我爸...身体还好吗?”
“还行,就是血压高,最近开始吃药了。”妈妈顿了顿,“他也不让你知道,说‘别让儿子担心’。”
梁承泽想起陈明远药盒里的录音,想起那句“爸,该吃药了”。
“妈,你帮我和爸说,让他按时吃药,别忘了。”
“你自己跟他说,”妈妈说,“我把电话给他。”
“别——”
已经来不及了。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说话声、推搡声,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喂。”
“爸。”
“嗯。”沉默了三秒,“票买好了?”
“买好了,下周六。”
“几点到?”
“九点四十八。”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我去接你。”爸爸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别坐公交,倒来倒去的麻烦。”
“...好。”
又是沉默。
“你妈说你血压高了?”
“血脂,不是血压。”
“都一样,注意身体,别熬夜,别吃外卖。”
“知道了。”
“嗯。”沉默,“那...挂了。”
“爸。”
“嗯?”
“你按时吃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爸爸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梁承泽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关心爸爸的身体。以前都是妈妈打电话来说“你爸血压高了”,他说“哦,让他注意”,然后就没了。这次,他居然说出了“你按时吃药”这四个字。
局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桌子,用脑袋蹭他的手。
“局长,”他说,“我觉得我变了。”
局长“喵”了一声,像是在说:废话。
三
下午,梁承泽去了社区活动中心。
陈明远在教室里准备下周的教案,看见他来,指了指椅子:“坐。药盒好用,谢谢你。”
“没事。”
“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梁承泽把体检报告递过去。陈明远看了,皱眉:“血脂高?你才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就血脂高?”陈明远把报告放下,“你这个年龄,我还在工地上搬砖呢,一顿吃三碗米饭,血脂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现在的人和以前不一样了,”梁承泽说,“我们天天坐着,不动,还吃外卖。”
“那就动起来。”陈明远说,“你每天走多少步?”
“不知道,没算过。”
“从今天开始算。”陈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计步器,老式的,夹在腰带上那种,“先用这个,别用手机,手机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