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一辈子兢兢业业,在工部做了十几年,不敢贪一两银子,不敢徇一次私,到头来,竟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琏儿呢?”邢夫人忽然开口,声音尖利得刺耳,“琏儿怎么了?”
王熙凤哭得更凶了:“琏二爷他……被下了狱。”
邢夫人的身子猛地一颤,像被人抽去了骨头,整个人软在椅子里。
贾母睁开眼,目光落在王熙凤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极力维持的镇定:“琏儿他做了什么?”
“天牢那边传出来的消息,”王熙凤擦了一把泪,“说大老爷供出来的。忠顺王给贾府的银子,有几笔是经琏二爷的手收的。
还有……还有买官卖官的事,琏二爷也沾了手,给几个人走通了吏部的路子。虽不是主犯,但按律……按律……”
她说不下去了。
贾母手里的佛珠断了。
沉香木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滚到桌子底下,滚到椅子脚边,滚到每个人的脚面上。
没有人去捡。
屋子里死一样地静。
过了很久,贾母才开口:“琏儿……会怎么样?”
王熙凤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太太,我问了。天牢的人说,琏二爷的罪,比大老爷轻些,没参与毒杀先帝,只是……只是贪赃枉法,勾结逆党。
按律该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但曾公爷那边……曾公爷递了话,说念在琏二爷是被人利用,从轻发落,革去功名,关押三年。”
“三年……”
贾母喃喃重复了一遍,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
革去功名,关押三年。
对于一个世家子弟来说,这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贾琏是荣国府的长孙,从小锦衣玉食,哪里受过牢狱之苦?
三年的天牢,他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未知数。
邢夫人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我的琏儿啊!我的琏儿啊!”
王熙凤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她在想什么呢?想贾琏从前那些荒唐事,想他搂着别的女人时的嘴脸,想他偷娶尤二姐时的得意,想他们夫妻这些年的争吵与怨怼。
可是现在,她只想他活着回来。
贾母慢慢坐直了身子,手撑着榻沿,指尖在发抖。
她看着满屋子哭成一团的女眷,声音嘶哑:“别哭了。”
没有人听她的。
“我说,别哭了!”
贾母猛地一拍榻沿,声音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哭声戛然而止。
贾母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她看着眼前的这些人——王夫人面如死灰,邢夫人哭得妆容尽毁,王熙凤跪在地上,肩膀还在抽搐。
还有躲在外间不敢进来的丫鬟婆子,一个个竖着耳朵,大气不敢出。
“这事,怪谁?”
贾母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怪大老爷。他做的孽,他一个人扛不了,还要连累儿子,连累弟弟,连累这一大家子。可事到如今,怪他有什么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二老爷革职,革了就革了。他做了这么多年官,也没见做出什么名堂。
回家来,种种花,养养鱼,也饿不死。琏儿下狱,曾公爷既然说了从轻发落,那就是死不了。
三年,咬咬牙就过去了。只要人活着,就有出来的一天。”
王熙凤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贾母。
贾母的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苍凉与坚韧。
这个老人,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的起落,太多的离合。
她曾经是史侯家的大小姐,嫁进贾府做了几十年的当家太太,看着这座百年世家从鼎盛走向衰败。
她的心,早就磨出了茧子。
“去准备银子,”贾母对王熙凤道,“天牢那边,上下打点,别让琏儿在里面受苦。告诉二老爷,让他上折子请罪,把姿态放低些。
曾公爷既然肯递话从轻发落,就是还念着咱们府里几位姑娘的情分。咱们不能得寸进尺,但该做的,还是得做。”
王熙凤擦了眼泪,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贾母又看向王夫人:“你也别哭了。事已至此,哭有什么用?去把二老爷叫来,我有话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