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被关在天牢最深处。
那间牢房很小,不过丈许见方,三面是石墙,一面是铁栅栏。
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放着一只恭桶,臭气熏天,蚊虫嗡嗡地飞。
他缩在角落里,囚衣皱巴巴的,头发散乱,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花白的胡茬。
与几天前那个穿着官袍、骑着高头大马去给忠顺王当监军的贾赦判若两人。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曾秦站在铁栅栏外。
曾秦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悬秋水雁翎刀,面色平静。
他看着牢房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老人,没有说话。
贾赦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哆嗦,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曾……曾公爷,我……”
“贾大人,”曾秦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写弹劾我的折子时,有没有想过今天?”
贾赦说不出话。
“你去给忠顺王当监军时,有没有想过今天?”
贾赦的脸色更白了。
“你参与逆党时,有没有想过今天?”
贾赦“扑通”一声跪下了,跪在发霉的稻草上,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曾公爷,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我不该听信忠顺王的话!我不该写那个折子!
你……你看在探春、迎春、元春的份上,饶我一命!我……我给你做牛做马!”
曾秦看着他,看着他磕头如捣蒜的模样,心中没有快意,只有深深的疲惫。
这就是贾赦,荣国府的大老爷,贾母的长子,贾政的亲哥哥,探春、元春的亲伯父。
趋炎附势,见风使舵,得意时忘形,失意时摇尾乞怜。
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对的事,一辈子没说过一句真话。
“贾大人,”曾秦的声音很轻,“你的命,不在我手里,在律法手里。
你参与谋反,毒杀先帝,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我曾秦没有资格饶你。”
贾赦的身子猛地一僵,抬起头,满脸是泪,眼中满是恐惧。
“不过,”曾秦看着他,“你的罪,你自己扛。荣国府其他人,只要没有参与,就不会有事。”
贾赦怔住了,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哀。
“曾公爷,”他的声音沙哑,“谢谢你。替我……替我向老太太说一声,儿子不孝。”
曾秦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身后,贾赦的哭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像一只垂死的野兽在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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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荣国府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贾赦认罪的消息传回荣国府的那个傍晚,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荣庆堂里,贾母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闭着眼,嘴里喃喃念着什么。
王夫人坐在下首,手里端着茶盏,茶水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邢夫人缩在角落里,眼睛红肿,手里的帕子已经被绞得不成样子。
王熙凤从外头进来,脚步匆匆,脸色白得像纸。
她走到贾母跟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老太太,大老爷的案子……又牵连出人了。”
贾母捻佛珠的手停了。
“谁?”
王熙凤的眼泪掉了下来:“二老爷,还有琏二爷。”
茶盏从王夫人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
茶水洇开,像一滩褐色的泪。
“二老爷他……”王夫人的声音在发抖,“他怎么了?”
“二老爷被罢官了。”
王熙凤用帕子捂住嘴,好半天才压下哭声,“说他在工部任上,批过忠顺王的条子,修园子的木料,是忠顺王的人经手的。
虽没查出他直接参与谋反,但……但到底沾了边。吏部议了革职,永不叙用。”
王夫人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