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深处的爆鸣炸开的刹那,整个襄阳的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拧转了半分。
不是先前那种颠簸摇晃的震颤,是从大地最核心处传来的、带着血肉搏动般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如同沉睡万古的魔神,终于睁开了它的眼。襄阳城九条主地脉的每一道裂隙,都在这一刻喷吐出浓如墨汁的黑气,那黑气带着蚀骨的阴寒与凶戾,顺着砖石的缝隙往上蔓延,所过之处,青石冻裂,草木成灰,连城头守军手中的精铁刀枪,都蒙上了一层晦暗的锈迹。
旷野之上的风,瞬间停了。
不是风停了,是那股从地底喷涌而出的魔念,太过凶戾太过磅礴,竟硬生生压得漫天的罡风都无法流转,连空中飞舞的箭矢,都在半空中顿了顿,随即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攥住,寸寸碎裂,化作铁屑簌簌坠落。
忽必烈胯下的千里驹,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惊嘶,前蹄疯狂地刨着地面,若不是他死死攥着马缰,这匹久经战阵的宝马,早已转身奔逃。貂裘之下,这位蒙古大汗的后背,竟沁出了一层冷汗。他死死盯着襄阳城下那不断开裂的大地,看着那些从裂隙中喷涌而出的黑气,眼中的惊骇,终于压过了所有的狠厉与算计。
他终于懂了。
从八思巴当年主动请缨,来襄阳布下这魔阵开始,他就从来都不是八思巴要辅佐的明主,只是这盘以整个襄阳为棋盘、以百万军民为棋子的绝杀局里,最大的那枚祭品。
八思巴要的,从来都不是蒙古入主中原,不是密宗凌驾于中原武林之上,他要的,是借这百万生魂的煞气,以魔入道,挣脱生死轮回的桎梏,哪怕魂飞魄散,也要赌这万古唯一的一次超脱机会。什么大汗,什么江山,什么密宗传承,在他眼中,都不过是用来献祭的柴薪。
地道深处,玉衡只觉一股狂暴到无法形容的力量,顺着地脉阴息狠狠撞在她的太阴罡气之上,如同怒海狂涛拍向一叶孤舟。她脚下的青石瞬间崩碎成齑粉,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岩壁之上,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在身前的黑血结界上,溅开一朵凄厉的血花。
可她握着太阴剑的右手,依旧稳如磐石。
哪怕月白道袍早已被魔念染得发黑,左肩的伤口崩裂得深可见骨,哪怕周身的太阴罡气被魔念压得几乎要溃散,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惧色,只有愈发凝实的剑意。
她抬眼看向结界之后,那正在缓缓凝聚的身影。
那是一道完全由地脉魔念、生魂怨煞与八思巴本命精血凝聚而成的魔身。高约丈许,身着漆黑如墨的密宗僧袍,僧袍上每一道纹路,都是用无数生魂扭曲而成的梵文咒印,随着他的呼吸缓缓蠕动,散发出吞噬一切的凶戾。他的脸,依旧是生前那张宝相庄严的密宗教主面容,可双眼却早已化作两团燃烧的血色火焰,额间的朱砂痣,变成了一道漆黑的魔印,周身环绕着无数凄厉嘶吼的生魂,都是这些年战死在襄阳城下的军民,被他的魔阵拘住,永世不得超生。
“阿弥陀佛。”
那道身影缓缓开口,声音不是从口中发出,而是顺着地脉的每一道裂隙,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密宗梵唱的庄严,却又透着深入骨髓的癫狂与阴冷,“玉衡小居士,多谢你,替贫僧破开了这最后一道桎梏。”
玉衡握着太阴剑,缓缓站直了身子,剑尖斜指地面,清冷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八思巴,你生前是密宗教主,受万人供奉,死后却拘魂炼魔,屠戮苍生,就不怕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八思巴闻言,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狭窄的地道里回荡,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坠落,带着无尽的嘲讽与疯魔:“地狱?贫僧若能以魔入道,超脱轮回,这天地三界,何处不是贫僧的净土?这百万生魂,能成为贫僧证道的祭品,是他们的造化!”
他缓缓抬起手,漆黑的指尖,指向玉衡身前的结界,那道被玉衡破开了裂痕的黑血结界,竟在这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消散开来。不是被破去,是主动散去,如同拉开了囚笼的大门。
“你以为,这结界,是用来困住你的?”八思巴的血色双眼里,满是戏谑的笑意,“错了。这结界,是贫僧用来困住自己的。七星咒阵是幌子,佛珠残魂是诱饵,就连这魔顶血阵与襄阳地脉相融,也不过是贫僧布下的第一层局。贫僧要的,从来都不是困杀孤鸿子,不是毁了襄阳城,是借这襄阳的地脉,借这百万生魂的怨煞,重凝魔身,以魔入道。”
“而这最后一步,需要一道至阴至纯、契合阴极生阳道则的剑意,来破开贫僧魔身的最后一层枷锁。”八思巴的目光,落在玉衡手中的太阴剑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贫僧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了你,峨眉的太阴传人。你刚才那一剑,完美契合了阴极生阳的真意,正好替贫僧,破了这最后一道束缚。现在,贫僧终于可以,和这襄阳地脉,彻底融为一体了。”
话音未落,八思巴周身的魔念,轰然爆发,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瞬间顺着地脉的九道主根,疯狂蔓延开来。整个地道里的阴寒之气,瞬间暴涨数十倍,无数的生魂怨煞,如同潮水一般,朝着玉衡扑了过来,要将她的生魂也拘入魔阵,成为八思巴证道的祭品。
玉衡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慌乱,更没有半分自责。
她从来都不是会为了一时的失算而自乱阵脚的人。峨眉的剑意,守的是心,守的是道,哪怕身处绝境,哪怕入了对方的算计,只要剑意不折,道心不毁,便有逆转乾坤的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将周身的太阴罡气,尽数收敛到了极致,如同之前破开生门时一般,整个人的气息,彻底融入了地脉的阴息之中。那些扑过来的生魂怨煞,瞬间失去了目标,从她的身侧穿了过去,撞在了身后的岩壁之上。
她的脑海中,再次回放着孤鸿子传给她的十六字真意——阴极生阳,阳极生阴,顺逆皆圆,守即是攻。
之前她以为,破开生门,便是破阵。可现在她才明白,这十六字真意的真正精髓,从来都不是破,而是化。
太阴剑意,至阴至柔,能容万物,能化万法。八思巴借她的剑意破了桎梏,那她便能顺着这道剑意,再把他的魔身,重新拉回牢笼之中。
她握着太阴剑的手腕轻轻一转,剑尖依旧斜指地面,可一道细如牛毛的太阴剑意,却悄无声息地顺着地脉的阴息,钻进了八思巴魔身的流转之中。这道剑意,没有半分杀伐之气,如同融入水中的盐,悄无声息,却又无处不在,顺着八思巴魔身的每一道咒文,每一缕魔念,不断蔓延,死死锁住了他与地脉相融的节点。
八思巴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低头看向自己的魔身,只见那漆黑的僧袍之上,一道微不可察的白色线痕,正在缓缓蔓延,所过之处,那些扭曲的生魂咒文,瞬间便被安抚下来,不再蠕动。
“有意思。”八思巴的血色双眼里,闪过一丝暴戾,“区区峨眉小辈,也敢在贫僧面前班门弄斧!”
他猛地抬起手,五指成爪,朝着玉衡狠狠抓来。漆黑的魔念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鬼爪,带着吞噬一切的凶戾,瞬间便到了玉衡的身前,整个地道里的空气,都被这一爪抓得凝固,连地脉的阴息,都被硬生生撕裂开来。
玉衡没有退,也没有硬挡。
她的身形,如同风中的柳絮,顺着鬼爪的力道,轻轻一转,便避开了这必杀的一爪。太阴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完美无缺的圆弧,剑刃轻轻搭在了鬼爪的边缘,顺着那股狂暴的力道,轻轻一引。
那只巨大的鬼爪,瞬间便偏离了方向,狠狠撞在了岩壁之上,整个地道轰然一震,无数的巨石从头顶砸落下来,却都被玉衡周身的太阴罡气,轻轻引开,没有伤到她半分。
她的太阴剑意,早已修到了圆转无方、以柔克刚的极致。哪怕八思巴的魔力,比她强盛百倍千倍,她也能顺着对方的力道,找到那一丝破绽,守得住自身,攻得破敌阵。
可就在这时,八思巴的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动了。无数的魔念触手,从地脉的裂隙中钻了出来,如同毒蛇一般,朝着玉衡的后背缠了过来,要锁住她的经脉,吞噬她的生魂。
玉衡的身形,瞬间被魔念触手缠住,周身的太阴罡气,被死死压制,再也无法流转。一股蚀骨的阴寒,顺着触手,钻进了她的经脉之中,疯狂地侵蚀着她的丹田罡气。她的喉头一甜,又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小居士,你的剑意,确实不错。”八思巴缓缓走到她的身前,血色的双眼,死死盯着她的脸,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可惜,你太嫩了。你的道,是孤鸿子教的,你的剑意,是峨眉传的,你永远也跳不出他们给你画的圈。而贫僧的道,是自己杀出来的,是用无数生魂铺出来的,你拿什么和我斗?”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就要点向玉衡的眉心,要拘出她的生魂,融入自己的魔身之中。
就在这时,两道剑意,一阴一阳,如同跨越了时空的流星,瞬间顺着地脉的气息,轰然抵达。
一道幽冷澄澈,带着至阴至柔的守静之意,和她的太阴剑意完美相融,瞬间便斩断了缠住她的魔念触手,是孤鸿子的莲心剑意。
一道清越昂扬,带着至刚至阳的护生之意,顺着地脉的阳息,狠狠撞向了八思巴的魔身,逼得他不得不后退半步,是清璃的纯阳剑意。
三道剑意,太阴、纯阳、莲心,如同三才定鼎,在地道之中,形成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太极圆,瞬间便将八思巴的魔身,困在了其中。
玉衡只觉一股熟悉的、温暖的力量,顺着太阴剑,涌入了自己的经脉之中,瞬间便抚平了她经脉里的伤势,原本被压制的太阴罡气,再次疯狂流转起来。她抬眼看向地道的入口,清冷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亮色。
她知道,她的师兄,从来都不会让她失望。
南门城头,清璃握着纯阳剑的手,虎口的崩裂处,鲜血还在不断滴落,染红了洁白的剑鞘。
刚才地脉爆鸣的瞬间,她身前那段刚刚被她用纯阳罡气稳住的城墙,再次轰然崩开了一道两丈宽的缺口,无数的元军敢死队,嘶吼着顺着缺口往上冲,手中的弯刀闪着寒芒,眼看就要突破城头的防线。
身边的峨眉弟子,已经有三人倒在了血泊之中,剩下的弟子,也都个个带伤,可她们依旧死死握着手中的长剑,三人一组,结着太极圆阵,挡在缺口之前,没有半分后退。
清璃看着冲上来的元军,看着脚下不断开裂的地面,看着地脉深处不断翻涌的魔念,感受着玉衡传来的、越来越微弱的气息,她的心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愈发坚定的护生之意。
她终于懂了,纯阳剑意的真谛,从来都不是至刚至强的杀伐,而是至刚至阳的守护。
当年郭襄祖师创下纯阳剑法,不是为了争强好胜,不是为了天下第一,是为了守住这座襄阳城,守住这满城的百姓,守住她心中的那一点执念。而她的纯阳剑意,也只有在守护众生的时候,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威力。
她纵身一跃,再次落到了缺口的最前方,白衣染血,却依旧如同雪中寒梅,挺拔不屈。纯阳剑在她手中,缓缓划出一道完美的太极圆弧,至刚至阳的纯阳罡气,不再是劈向敌人的杀招,而是化作了一道温润却又坚不可摧的气墙,顺着开裂的砖石缝隙,源源不断地渗入地脉之中,和襄阳地脉的阳息,牢牢锁在了一起。
那原本还在不断扩大的城墙缺口,竟在她的罡气护持之下,再次停止了崩裂。
冲在最前面的元军敢死队,刚一冲到缺口前,便被那股圆融无碍的纯阳罡气,轻轻一引,手中的弯刀瞬间便偏离了方向,狠狠砍在了自己同伴的身上。后面的人收不住脚,瞬间便撞在了一起,原本悍不畏死的冲锋,竟乱成了一团。
“峨眉弟子听令!”清璃的声音,清亮坚定,穿透了漫天的喊杀声与大地的震颤,传遍了整个南门城头,“守住阵脚,以罡气稳住城体,护好守军弟兄!记住,我们的剑,是用来护生的,不是用来杀伐的!”
“遵命!”
剩下的峨眉弟子,齐声应和,声音铿锵有力,带着浴血奋战后的不屈。她们手中的长剑,不再是一味地劈砍刺杀,而是学着清璃的样子,划出一道道太极圆弧,用纯阳罡气,稳住脚下的城体,卸去敌人的攻势,护住身边的守军弟兄。
就在这时,清璃清晰地感受到,地脉深处,玉衡的气息,瞬间弱了下去,一股狂暴的魔念,瞬间便要将她吞噬。清璃的心头一紧,没有半分犹豫,左手掐诀,将周身的纯阳罡气,催到了极致。
她没有转身冲入地脉,因为她知道,她一旦离开,这南门的缺口,瞬间便会被元军突破,到时候,襄阳城破,满城百姓,都会沦为元军的刀下亡魂。她能做的,便是将自己的纯阳剑意,顺着地脉的阳息,送入地脉深处,支援自己的师妹。
纯阳剑高高举起,清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绝。至刚至阳的纯阳罡气,尽数凝聚在剑尖之上,顺着地脉的阳息,化作一道清越的剑鸣,瞬间便穿透了层层岩土,直奔地道深处,狠狠撞向了八思巴的魔身。
而就在她的剑意送出的瞬间,一股同样至刚至阳、带着浩然正气的力量,顺着城墙的根基,源源不断地涌了过来,和她的纯阳罡气,完美地融在了一起。
清璃转头看去,只见西门的方向,那个身着铠甲、浴血奋战的身影,正双掌齐出,降龙十八掌的掌力,化作一道绵延不绝的浩然气墙,顺着襄阳城的城墙根基,源源不断地涌入地脉之中。
是郭靖。
这位镇守襄阳数十年的郭大侠,此刻浑身上下,早已被鲜血浸透,铠甲之上,布满了刀痕箭伤,可他的双掌,依旧稳如泰山,那双眼睛,依旧坚定如铁,如同襄阳城头的定海神针。
他感受到了清璃的纯阳罡气,感受到了她护持城体、守护苍生的心意,便将自己的降龙掌力,顺着地脉的阳息,传了过来,两股至刚至阳的护生之力,完美相融,死死压住了地脉深处翻涌的魔念,让原本剧烈震颤的大地,再次微微缓和了几分。
清璃的心头,微微一暖。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座襄阳城,能在蒙古大军的围攻之下,坚守数十年。因为这里,有郭靖这样的侠者,有无数像他一样,哪怕身死,也绝不后退的军民。这份守护苍生的心意,跨越了门派,跨越了身份,跨越了生死,早已和这座襄阳城,融为一体。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握紧了手中的纯阳剑,挡在了缺口的最前方,迎向了再次冲上来的元军敢死队。她的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手中的长剑,带着护生的剑意,再也没有半分迟疑。
她要替师兄守住这南门,替师妹守住这后路,替这满城的百姓,守住这最后的希望。
东门巷口,黄蓉握着打狗棒的手,微微一顿,感受到脚下大地那如同血肉搏动般的震颤,那双灵动的桃花眼里,瞬间便闪过一丝了然的冷光。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桃花岛到襄阳城,见过无数阴谋诡计,八思巴这点连环算计,在她眼中,如同透明一般。
她早就觉得不对。以八思巴的心智,怎么可能把自己的本命魔阵,布下这么一个明显的生门?就算是阴极生阳,魔阵的破绽,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她算出来,被玉衡破开。
现在她终于懂了。
那生门,根本就不是破绽,是八思巴故意留下的引子,就是等着有人用契合阴极生阳道则的剑意,去破开它,替他解开魔身的最后一层桎梏。从始至终,她和玉衡,都在八思巴的算计之中。
可黄蓉是谁?她是东邪黄药师的女儿,是丐帮的帮主,是镇守襄阳数十年的黄帮主。哪怕入了对方的算计,她也能瞬间找到破局的法子,绝不会坐以待毙。
她手中的打狗棒,依旧稳稳地搭在阿术的咽喉之上,棒尖的劲气,逼得这位黄金家族的嫡系子弟,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她抬眼看向巷口,那个脸色煞白、进退两难的孛罗帖木儿,朗声开口,声音顺着风传了出去,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孛罗帖木儿!你现在也看清了!你们的大汗,从始至终,都只是八思巴棋盘上的棋子!他要引爆地脉魔阵,把整座襄阳城,连同你们这百万大军,一同拖入地底陪葬!这襄阳城若是沉了,你和你手下的数万将士,还有你身后的阿术,一个都活不了!”
阿术本就被死亡的恐惧攥住了心神,此刻感受到脚下越来越剧烈的震颤,听到黄蓉的话,更是魂飞魄散,对着巷口疯狂嘶吼起来:“孛罗帖木儿!住手!快下令撤军!你想害死本帅吗?!谁敢再往前一步,本帅定诛他九族!”
孛罗帖木儿握着马缰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本就陷入了两难之地,阿术是忽必烈的心腹爱将,黄金家族的嫡系,若是出了半点闪失,他就算拿下了东门,也难逃一死。可若是就此撤军,他也没法向忽必烈交代。
而现在,地脉的震颤越来越剧烈,身边的将士,都面露惧色,不少人已经开始悄悄后退,军心早已乱了。甚至有不少士兵,已经扔掉了手中的兵器,转身就跑,他们不怕战死沙场,却怕被活活埋在地底,连尸骨都留不下。
黄蓉何等智计,一眼便看穿了他的犹豫,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侧身对着身后的鲁有脚,低声吩咐:“立刻派两队丐帮弟子,从东门密道潜出去,烧了鞑子在城东的粮草营。记住,只烧粮草,不要恋战,烧完立刻撤回。另外,传我命令,让城内所有的丐帮弟子,立刻引导百姓,往内城的襄阳府衙转移,那里是襄阳地脉的阳眼,地势最高,最安全。”
鲁有脚眼睛一亮,连忙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转身便快步离去,安排人手去了。
黄蓉闯荡江湖数十载,最擅长的便是釜底抽薪。忽必烈的百万大军远征襄阳,粮草便是他们的命脉,只要烧了城东的粮草营,不用打,这百万大军自己便会不战自乱。
同时,她指尖掐动,桃花岛的奇门遁甲心法,在识海中飞速运转,顺着地脉的震颤,不断推算着魔阵核心的变化,还有八思巴魔身的动向。不过瞬息之间,她便已经推算出了结果,立刻顺着地脉的气息,将消息传给了孤鸿子与地道深处的玉衡:“八思巴要将本命精血融入襄阳地脉主根,他的最终目的,是与地脉彻底融为一体,不死不灭!唯一的法子,是在他融入地脉之前,毁掉他的本命精血!”
传完消息,黄蓉抬眼看向旷野的方向,只见原本已经开始后撤的蒙古大军,竟真的停了下来,无数的士兵,都在不安地看着脚下开裂的大地,阵型乱成了一团。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忽必烈怕了。
这位蒙古大汗,就算再狠厉,再能算计,也不可能拿自己的性命,拿自己的百万大军,拿自己一统天下的大业,去赌八思巴的疯魔。他要的是一座完好的襄阳城,是南宋的江山,不是一片沉在地底的废墟。
果然,不过片刻之后,旷野之上,便传来了忽必烈的命令,让全线大军,后撤三里,避开地脉开裂的区域,停止攻城。
巷口的孛罗帖木儿,听到这个命令,瞬间松了一口气,连忙下令,让手下的将士,立刻后撤,远离东门城墙。
黄蓉看着元军缓缓后撤,悬着的心,终于微微松了一点。她知道,现在,城外的压力,终于暂时解除了,孤鸿子可以专心应对地脉深处的八思巴了。
可她没有半分松懈。
她太了解忽必烈了。这位蒙古大汗,是天生的枭雄,能屈能伸,最擅长的,便是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现在他撤军,只是暂时的,一旦孤鸿子陷入地脉深处的死局,一旦襄阳城头出现任何破绽,他都会立刻下令,全线攻城,绝不会有半分犹豫。
她握着打狗棒,转身看向内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
她能做的,便是替孤鸿子,守住这襄阳城的后路,护住这满城的百姓,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而旷野之上,王旗之下,忽必烈坐在马背上,看着缓缓后撤的大军,看着襄阳城下那不断开裂的大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身边的怯薛歹统领,低声劝道:“大汗,此地太过凶险,我们还是先退回大营吧!一旦地脉崩裂,我们想走,都走不了了!”
忽必烈猛地转过头,冰冷的目光,扫了他一眼,吓得那统领立刻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退?”忽必烈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戾,“我带着百万大军,远征襄阳,耗时数月,折损了无数将士,现在就这么退了?你让我回去,怎么跟黄金家族的长老们交代?怎么跟天下人交代?”
他死死盯着襄阳城头,那个青衫悬立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恨孤鸿子。
若不是孤鸿子,他早就拿下了襄阳城,早就饮马长江,直取临安,一统天下了。可他又不得不佩服孤鸿子。此人以一己之力,扛住了他的百万大军,破了他无数的杀局,甚至连八思巴布了十几年的魔阵,都被他一步步破开。这样的对手,是他这一生,遇到过的最强的对手。
可现在,他更恨八思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