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原本嘶吼着冲上来的怯薛歹精锐,刚一踏入太极圆的范围,便只觉手中的长矛弯刀突然不受控制。他们刺出的力道,被那股圆融无碍的阳刚罡气轻轻一引,便偏离了原本的方向,狠狠刺向了自己身边的同伴;他们劈出的刀锋,被那股无迹可寻的气机一带,便互相碰撞在一起,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孤鸿子的脚步轻点地面,身形如同一道青影,在万军之中缓缓前行。他的身法早已达到了太极道则“圆转无方,无迹可寻”的极致,每一步落下,都精准地踩在太极圆的节点之上,看似缓慢,实则千军万马之中,竟无一人能拦住他的脚步,无一人能碰到他的半分衣角。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在那些冲杀的怯薛歹身上,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这些普通的士兵,而是那王旗之下,脸色早已变得无比难看的忽必烈。
擒贼先擒王。只有拿下忽必烈,这襄阳之围,才有真正解开的可能。
而不远处的青石地上,原本已经油尽灯枯的金轮法王,看着在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的孤鸿子,看着那道青衫身影,眼中的疯魔之色愈发浓烈。他一生都在争,从雪域高原的密宗寺院,到中原武林的华山之巅,他争的是天下第一的名号,争的是密宗压过中原武学的荣光,争的是蒙古大汗面前的无上地位。可他这一生,先是败在郭靖的降龙十八掌之下,再是折在杨过的玄铁重剑之中,如今,更是被孤鸿子轻描淡写地破去了他燃烧毕生精血的全力一击,连他视若性命的五轮,都碎成了一地废铜烂铁。
他的执念,早已成了他的心魔,成了他武道之路上最大的桎梏。
他看着地脉深处疯狂翻涌的魔念,看着那道即将被玉衡破开的结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枚漆黑的骨笛再次塞进嘴里,疯狂地吹了起来。这一次,他不再是催动魔阵,而是将自己最后的残魂、最后的精血,乃至自己毕生修来的十层龙象般若功的全部修为,尽数灌入了骨笛之中,化作了催动魔阵的最后一道燃料。
骨笛的声响瞬间暴涨,变得尖锐刺耳,地脉深处的魔念如同被点燃的油锅,轰然爆发,比先前强盛了数倍不止。原本已经被郭靖的浩然正气稳住的大地,再次剧烈地震颤起来,襄阳城头的数段女墙,在这一次的爆发之中,轰然坍塌,砸落下去,带起一片血雾。
地道深处的玉衡,只觉一股狂暴的魔念顺着地脉阴息狠狠撞来,她周身的太阴罡气瞬间被震得翻涌起来,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忍不住喷了出来,溅在了身前的结界之上。可她握着太阴剑的手,依旧没有半分松动。就在这时,孤鸿子传来的太阴剑意与黄蓉的消息同时抵达,她清冷的眸中瞬间闪过一丝亮色。
她终于找到了。
那结界正北太阴位的坎宫节点之上,有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那是魔阵阴极生阳的生门,是整座凶戾魔阵之中,唯一的一丝生机。她深吸一口气,将周身的太阴剑意尽数收敛,凝聚在剑尖之上,不再有半分外泄。她的身形微微下沉,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太阴剑的剑尖,精准地对准了那道微不可察的生门缝隙。
下一刻,她的手腕轻轻一送。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没有势大力沉的劈砍,只有一道细如牛毛的太阴剑意,如同春雨入夜般,悄无声息地刺入了那道生门缝隙之中。这一剑,完美地契合了孤鸿子传给她的十六字真意,阴极生阳,顺逆皆圆。那道太阴剑意刺入生门的瞬间,并没有与魔阵的戾气正面碰撞,而是顺着魔阵的流转,如同一条游鱼,钻进了魔阵的核心,轻轻一搅。
原本疯狂流转的魔阵戾气,瞬间便乱了节奏。那如同凝固黑血般的结界之上,以那道生门为中心,裂开了一道细密的蛛网裂痕。
“不——!”
金轮法王看着结界开裂,看着自己毕生的执念,终究还是落了空,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他猛地扔掉了手中已经碎裂的骨笛,周身爆发出最后一股金色罡气,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朝着孤鸿子狠狠扑了过来。他已经放弃了所有的防守,放弃了所有的退路,燃烧了自己最后的魂灵与精血,要与孤鸿子同归于尽。
“孤鸿子!我就算是魂飞魄散,也要拉着你一起死!我龙象般若功,绝不能输!”他的嘶吼声带着无尽的癫狂与不甘,金色的罡气在他周身燃烧,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球,所过之处,连地面的青石都被融化成了齑粉。
孤鸿子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扑过来的金轮法王,眸中没有半分杀意,只有一丝淡淡的悲悯。他握着莲心剑的右手轻轻抬起,剑刃在身前划出一道完美无缺的太极圆弧。
这一剑,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无坚不摧的剑气,只有圆融无碍的太极道则,与莲心剑中蕴藏的、郭襄当年留在襄阳城头的护生剑意。剑刃划过,没有斩断金轮法王燃烧的身躯,却精准地斩断了他的魂灵与魔顶血阵之间的联系,斩断了他那股燃烧一切的执念。
金色的罡气瞬间消散,金轮法王扑到孤鸿子身前三尺之处,便再也无法前进半分。他怔怔地看着孤鸿子,眼中的疯魔与癫狂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空洞。
“为什么……不杀我?”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锣一般。
孤鸿子看着他,声音平静无波,却穿透了他所有的执念:“你一生求胜,却从来都不知道,你要胜的,从来都不是郭靖,不是杨过,更不是我,而是你自己心中的执念。龙象般若功的真谛,是护持众生的慈悲,不是杀伐争胜的蛮力。你修了一辈子密宗佛法,读了一辈子的经文,却从来都没有懂过。”
金轮法王怔怔地站在原地,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自己这一生。从雪域高原的少年僧人,到名震天下的密宗国师,他这一生,都在争,都在杀,都在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天下第一,耗尽了毕生心血。他看着襄阳城头的烽火,看着那些浴血奋战、哪怕身死也绝不后退的守军,看着那些为了护住满城百姓,不惜以自身性命为代价的江湖人,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凄凉而落寞,带着无尽的悔意。
笑声未落,他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重重摔在青石地上,彻底没了气息。他到死,也没能修成龙象般若功的真正圆满,可他那困了他一辈子的执念,终究还是散了。
王旗之下的忽必烈,看着金轮法王气绝身亡,看着地脉深处的魔阵结界被破开了裂痕,看着那道青衫身影,依旧稳稳地站在万军之中,如同不可撼动的山岳,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布下的这绝杀之局,又一次被孤鸿子破了。
可他毕竟是即将一统天下的蒙古大汗,哪怕到了此刻,也依旧有着最后的底牌。他猛地抬起手,就要下令,让百万大军全线冲锋,哪怕用人命堆,也要拿下襄阳,拿下孤鸿子的人头。
可就在这时,地脉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鸣。
一股比先前强盛了数十倍的魔念,如同沉睡了万古的魔神苏醒,从魔阵的核心之处,轰然爆发出来。整座襄阳城的大地,在这一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疯狂地扭曲起来。
玉衡带着惊惶的声音,顺着地脉阴息,瞬间传入了孤鸿子的识海之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绝望:
“师兄!不好!八思巴的本命魂灵根本就没被灭!他一直藏在阵眼核心,以魔阵的百万生魂为养料,重凝了魔身!他现在要引爆整个魔阵的核心,和襄阳城同归于尽!”
旷野之上,孤鸿子握着莲心剑的手,猛地收紧。
他抬眼看向地脉深处,那股已经彻底失控的、毁天灭地的魔念,眸中黑白二气疯狂流转,前所未有的凝重。
而王旗之下的忽必烈,感受到那股从地底深处爆发出来的、连他都心生恐惧的魔念,脸上的狠厉,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骇所取代。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八思巴棋盘上,一颗用来献祭整座襄阳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