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把目光收了回来,看向窗外那片无边的黑暗。
不知道那黑暗中藏着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因为这才是最重要的。
“空哥,帮我拿一下那个保温杯。”
“嗯。”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个小小的、瘦弱的、正在熟睡的背影,嘴角浮现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是满足,也是承诺。
方舟的晃动还在继续。
方舟的晃动越来越剧烈了。
不是那种有规律的、像是机械故障导致的震动,而是一种更混乱的、更不可预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部抓住了飞船、正在把它像拧毛巾一样拧转的扭动。
李二狗脚下的金属地板在倾斜,他不得不抓住床沿才没有摔倒。
床头柜上的水杯滑落在地,摔碎了,白色的瓷片四散飞溅,开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冒着热气的水渍。
“念儿!”
秦柔的声音在摇晃中变调。
她已经把李念抱了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用后背护住了她。
李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秦柔紧张的脸,又听到周围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但她的目光扫过李二狗的背影,又硬生生忍住了,只是把脸埋进秦柔的肩窝里,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领。
孙一空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膝盖磕在了金属桌角上,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稳稳地站住了,目光扫过整个舱室,像一台正在快速运算的计算机。
“不是内部的故障。”
他说,声音依旧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
“是外部。有什么东西抓住了飞船。”
他的话还没说完,方舟又剧烈地倾斜了一下。
这一次的角度更大,大到李二狗不得不蹲下来才能稳住重心。
他感觉到自己的胃在翻涌,像是整个人被甩进了离心机里。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需要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空哥!去驾驶舱!”他吼道,“检查自动驾驶系统,确认飞船的结构完整性!”
孙一空没有回答。
他已经动了,像一道离弦的箭,冲出舱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的脚步声在摇晃的通道中急促而稳健,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柔儿,照顾好念儿!”李二狗转过身,看向秦柔。
秦柔抱着李念,靠在墙角,一只手撑在墙上以稳住身体。
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很稳。她已经不是那个会被吓到手足无措的女人了。
她经历过太多,多到“恐惧”这个词在她心里已经被磨平了棱角,变成了一种钝钝的、不会刺伤人的东西。
“二狗,你去哪里?”她问。
“窗户。”李二狗说,“我要看看外面是什么。”
他没有等秦柔回答。
他转过身,扶着墙,一步一步朝那扇巨大的观景窗走去。
方舟还在摇晃,灯光闪烁不定,从暖黄色变成冰冷的白色,又从白色变成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像某种东西正在改变飞船的能量场。
李二狗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脚下不稳,重心飘忽。
他的手在墙上摸索着,摸到那些冰冷的金属壁板,摸到那些微微凸起的铆钉,摸到那些曾经被他忽略、此刻却成为唯一支撑的细节。
他走了大概十几步,终于走到了窗前。
他把手按在玻璃——不,那不是玻璃。
是某种透明的、比玻璃更坚固的材料,能在宇宙真空和极端温差下保持完整。
他把它叫做“窗户”,但它比任何窗户都更接近“眼睛”。
一扇巨大的、冰冷的、透明的眼睛,看着他,也看着外面那无边的黑暗。
李二狗把手按在透明的舱壁上,把脸凑近了一些。
外面的世界还是他熟悉的模样——月球灰白色的表面,大地上那些沉默的陨石坑,还有远处那片无边的、缀满星辰的星空。
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安静。
然后他看到了那颗眼球。
不是慢慢出现的,不是“忽然出现在视野里”的。
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他刚才没有看到它。
或者说,它刚才还不存在,但现在它存在了。
像是从某个他无法理解的维度“挤”进来的,像是宇宙本身在他面前裂开了一道缝隙,而那缝隙里有一只眼睛正在看着他。
李二狗的眼睛与那颗眼球对上了。
那一瞬间,他浑身汗毛倒竖。
那是一只血淋淋的眼球。
不是“沾了血”的那种红,而是它本身就是红的——它的巩膜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块;
它的虹膜是深红色的,像凝固的岩浆;
它的瞳孔是黑色的,但不是那种普通的、吸收光线的黑色,而是一种更深邃的、像是能把一切——光线、声音、空间、时间、甚至“存在”本身——都吸进去的、无底的深渊。
它很大。
大到李二狗看不清它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