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在想——爸爸会做饭,会修车,力气很大,睡觉打呼噜但声音不大。
她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记在心里,像存钱一样存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这些,也不知道存够了能干什么。
她只知道,这些东西很重要。
比吃饭重要,比睡觉重要,比活着本身还重要。
因为那是爸爸。
是她唯一记得的、唯一想记得的、唯一不能忘记的人。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
李念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体重增加了,脸色也红润了一些。
她开始主动跟秦柔说话——不是聊天,是问问题。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秦柔每次都是这样回答。
“快了是多久?”
“很快。”
李念不再问了。
她知道“快了”和“很快”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秦柔也不知道。
她开始观察秦柔。
观察她做实验时的样子,观察她跟张曼、张璇一、张丽说话时的样子,观察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时的样子。
她注意到秦柔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盯着某个方向看很久,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在想一个人”的光。
她想那个人是爸爸吗?
她不知道。
她也不敢问。
因为她怕听到答案。
她怕秦柔说“不是”,也怕秦柔说“是”。
她不知道自己更怕哪一个。
秦柔不戴面具的时候,李念会觉得她好看。
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而是一种耐看的、越看越觉得舒服的好看。
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不薄不厚,下巴尖尖的。
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嘴角会微微上扬,露出一小截洁白的牙齿。
李念觉得那种笑容很熟悉。
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见过。
她不记得那个下午发生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当时几岁。
她只记得那种感觉——温暖的,安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保护着、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感觉。
一年后的一天。
李念站在秦柔的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那张照片。
就是那张在南方小城的楼梯转角处贴着的、被秦柔撕下来带回来的全家福。
照片里四个人——母亲,父亲,秦柔,李念。
李念穿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坐在秦柔腿上,手里抱着那只掉色的兔子玩偶,笑得很开心,缺了两颗门牙。
“这是谁?”她指着照片里的自己。
“你。”
“这是谁?”她指着秦柔。
“我。”
“这是谁?”她指着父亲。
秦柔沉默了一下。
“你爸爸。”
李念盯着照片里那个男人的脸,看了很久。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憨厚而温暖的笑。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领子磨破了,袖口有油渍。
他的手搭在母亲肩上,手指粗壮,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
那是爸爸。
她记得他。
不,她不记得他的样子,但她记得他。
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的温度,记得他抱她的时候手会发抖。
记得他在她做腰穿的时候握着她的手说“念念不怕,爸爸在”。
记得他在她问“天为什么是蓝的”的时候说“因为太阳光散射”。
虽然她不懂什么是“散射”,但她记得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认真,专注,像是在解答一道全世界最重要的难题。
那是爸爸。
是她在找的人。
“他在哪?”李念问。
秦柔低下头。
“我不知道。”
李念看着秦柔低下去的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也在找爸爸。
和她一样,找了很久,找得很累,找得快撑不住了。
但她没有放弃。
就像李念没有放弃一样。
她们在找同一个人。她们等了同一个人五年。她们都想他了。
那天晚上,李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睡着。
她想了很多人——秦柔,奶奶,爷爷,还有那个照片里笑着的、穿工装外套的、叫“爸爸”的男人。
她想了很多,想得很乱,想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