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嘛玩意儿?解散剿匪大队?这他妈不是找乐吗?”王汉彰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推了半步,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冒着火,那火烧得他整个人都热了起来,从里往外烧,烧得他浑身发烫。真金白银花了出去,人员到位了大半,一百多号老兵,都是从东北军、西北军退下来的,打过仗见过血的,训练了这么多天,已经像模像样了。
枪支弹药也都齐了,三百支李恩菲尔德步枪,两挺维克斯重机枪,二十万发子弹,这些都是市面上买不着的硬通货。现在要是解散剿匪大队,之前所有的投入不就全都打了水漂了吗?那些钱,那些枪,那些弟兄们,全都白费了!
钱不钱的还无所谓,最关键的是,在这个乱局之下,如果没有这支队伍,自己的身家性命随时有可能不保!
电话那边的李汉卿显然听出了他的愤怒,连忙说:“小师叔,我这就是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王克敏把我叫过去,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这样。兴许他找我不是因为这件事呢,那也说不定。再说了,即便是他真要解散剿匪大队,那咱们也不怕!这个老逼尅的刚上台,屁股还没坐稳呢,要是土匪再次进了城,闹得比上次还要大呢?呵呵,我就不信他还敢解散剿匪大队。如果他真的一意孤行,那用不着咱们出手,光是报纸上的舆论就能压死他!”
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算计,几分狠辣。那狠辣不是喊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听着比大喊大叫更让人心里发毛。
王汉彰立马就明白过来,李汉卿给自己打电话,这是要养寇自重啊!一旦王克敏真的打算撤销剿匪大队,为了保住这支队伍,那天津卫就必须要乱起来,比上次三不管的乱局还要乱上十倍!
上次只是南市三不管,把那些袁文会的暗线拔了,烧了几家铺子,死了十几个人。这次要把火烧到整个天津卫,英租界、法租界、日租界,一个都不能少。
想到这,王汉彰笑了起来,那笑声很冷,很淡,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闪着寒光。他开口说:“李处长,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您放心,那个王瞎子真要是敢对咱们下手,呵呵,那就对不起了。天津卫这么大的地界,死几个人,着几场大火,工人们罢罢工,学生们游游行,这很正常吧?哈哈,我听你电话......”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透着一股子狠劲。那狠劲像是冬天的北风,能一直冷到人的骨头里。
“和小师叔说话就是痛快,我就是这个意思!既然你心里有数,那就行了!我先去市政府,看看王小子到底要跟我说嘛。你等我消息吧!”说完,李汉卿挂断了电话。
挂断了李汉卿的电话,王汉彰火急火燎地往门外走。他的脚步很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像是有谁在擂鼓。他一边走,一边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手心里全是汗。
来到泰隆洋行的楼下,他叫上了公事房里的张先云。二人走出泰隆洋行的弹簧门,王汉彰拉开雪佛兰轿车的后门,跳上车,说:“去南市,兴业公司,快!”
张先云发动了车子,引擎轰鸣起来,排气管里冒出一缕白烟。车子驶出泰隆洋行的院子,拐上了大街,朝着南市的方向开去。
坐在车里的王汉彰大脑飞速运转,一旦李汉卿的推测是正确的,王克敏想要解散剿匪大队,那自己就要让整个天津卫彻底地乱起来!南市三不管那点动静算什么?他要让火烧到英租界、法租界、日租界,让火烧到市政府门口,让王克敏坐不稳那把椅子!
这还不算完,还要联系天津卫各大报社的记者,让那些报纸上的记者们天天写,天天骂,让王克敏的名字臭遍整个天津卫。
汽车通过英租界与华界的铁闸,原本畅通的道路立刻被游行的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那铁闸是黑铁焊的,顶端削尖,像一排长矛,平时从这里经过,只需要等几分钟,可今天,前面的路被人群堵得死死的,一眼望不到头。
坐在后座上的王汉彰注意到,这次游行示威的不是学生,而是一群年龄三四十、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他们穿着青布长衫,有的洗得发白了,有的袖口磨破了,可都穿得整整齐齐,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大多数的人胸前,还别着各自学校的校徽。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不是学生的热血沸腾,也不是工人的愤怒冲动,而是一种深深的、压抑已久的疲惫和无奈。
这些人不像学生那样激进,没有喊那些激烈的口号,也没有挥舞拳头。但是每个人都面容严肃,眉头紧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光。
他们手中挥舞着自制的旗帜,旗杆是竹竿,旗面是白布,上面的字是用墨汁写的,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们不紧不慢地在大街上游行,脚步很稳,很慢,像是要把每一步都踩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