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王汉彰带人去大沽港接货的同时,天津南市三不管,权兴茶楼之中高朋满座。
这座茶楼在三不管地界上算是头一号的买卖,上下两层,能坐二三百人。一楼是大堂,摆着几十张八仙桌,围着桌子坐的都是些贩夫走卒、小商小贩;二楼是雅座,隔着几个屏风,坐着些有钱的商人、有头脸的帮会人物。
今天下午,茶楼里几乎座无虚席,楼上楼下都坐满了人。一楼大堂里,几十张八仙桌旁边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里都站着人。二楼的雅座也全满了,有几个晚来的商人没位置坐,只好站在楼梯口等着。这些人大老远地跑来,不为喝茶,不为聊天,只为听一个人说书。
这个人就是有着“通天教主”之称的说书先生陈士和。陈士和在天津卫说书说了三十多年,最拿手的就是《聊斋》,尤其是那篇《田七郎》,说得那叫一个好。
他的名声传遍了整个华北,连北平、保定、济南,甚至上海都有人专程跑来听他书。有人说,听陈士和说书,就像过年吃饺子,一年不听一回,浑身不自在。
他的书道严实,表演脆俏,一张嘴能把人带到书里去。他学鸟叫像鸟叫,叽叽喳喳的,能听出是喜鹊还是麻雀;学狗叫像狗叫,汪汪汪的,能听出是大狗还是小狗;学风吹树叶像风吹树叶,沙沙沙的,能听出风大还是风小;学狼嚎像狼嚎,嗷呜嗷呜的,能听出狼远还是狼近;学刀枪碰撞像刀枪碰撞,叮叮当当的,能听出是单刀还是长枪。
说到关键之处时,能让听书的人后背发凉,心生恐惧,连大气都不敢出。有人形容听他说书的感觉,就像大冬天夜里一个人走黑路,明知道前面什么都没有,可心里就是发毛。
权兴茶楼有个规矩,在陈士和说书的时间段,会派人在门口守着。不喝茶想要蹭书听的,一律不让进。门口站着两个伙计,一个收钱一个拦人,手里拿着竹签子,交了钱才能领一根,凭签子入场。
可即便是如此,茶楼之中还是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根本无处下脚。过道里站着人,楼梯上坐着人,连厕所门口都蹲着人。
有些人为了听陈士和的书,一大早就在门口等着,天不亮就来了,就为了占个好位置。有的带着干粮,有的带着水壶,有的还带着小板凳,像是要去赶大集。
只见舞台上的陈士和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手腕。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又“啪”地一声合上,动作利落干脆。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在舞台的灯光下闪着光,像是两颗星星。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茶楼的每一个角落,连最角落里的人都能听见。那声音像是有魔力,钻进人的耳朵里,就不肯出来了。“列位,上回书说到,武承休路遇田七郎,见他虎背熊腰,力能扛鼎,心生结交之意。今日咱们说——《田七郎》,且看这义士如何报恩,如何舍身!”
他的声音浑厚有力,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六十多岁的人。他站在舞台中央,身子站得笔直,像一棵松树,又像一杆枪。台下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了他。
陈士和将折扇“唰”地展开,在桌面上轻轻一敲,那“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震得人心里一颤。他继续说:“话说山东登州府,有一富户,姓武名承休,为人仗义,专好结交江湖好汉。这一日,他游猎归来,路过一片松林,忽听得——”
只见他嘴唇微动,偌大的茶楼之中突然响起了呜呜的风声。那风声从远处吹过来,越吹越近,越吹越急,带着一股子寒意,让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紧接着,是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林里穿行,又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着树叶。然后,一声狼嚎由远及近地传来——“嗷——呜——”,那声音凄厉而悠长,在茶楼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汗毛都竖起来了。
狼嚎渐弱,转为急促的犬吠“汪汪汪”,夹杂着人的喘息声,脚步声“噔噔噔”,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像是有个人正在被什么东西追赶,拼命地跑,拼命地跑,眼看着就要跑到跟前了——
茶楼之中的所有人都被这惟妙惟肖的口技声所吸引,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屏住。有人张着嘴,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有人瞪着眼,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有人攥着拳头,指节攥得发白;有人身子微微发抖,像是真的站在那片松林里。他们仿佛不是坐在茶楼里,而是站在那片松林里,亲眼看着武承休遇到田七郎,亲耳听着那狼嚎、犬吠、风声、脚步声,身临其境,不能自拔。
就在这紧张时刻,茶楼之中突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各位老爷,大家发财啊,黄金万两啊——”
这声音又尖又哑,像是破锣在响,又像是被踩了脖子的鸭子,一下子把所有人都从书里拉了出来。那声音刺耳得很,像是一根针扎在鼓膜上,让人浑身不舒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个浑身破衣烂衫的乞丐不知如何混了进来。
这些人大概有五六个,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补丁摞补丁,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上顶着破草帽,草帽的边都烂了,耷拉着,遮住了半张脸。脸上糊着黑泥,看不出本来面目,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透着几分狡黠。
他们的手里各自提着一个木桶,木桶是柏木的,箍着铁圈,看上去沉甸甸的。另一只手里则拿着一个瓢,瓢是葫芦做的,从中间锯开,当瓢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