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两人蹲在院畔抽着旱烟,王满银把话跟他掰得透亮。
当时的话语此刻又在他心头响起:
福堂叔,你如今家门显贵,弟弟在县里掌权,少安是省里挂名的农业专家,润叶在县委当干部,家里啥票子、啥供应都不缺。
可村里人心不稳,根子全卡在砖瓦厂收支和分红上。你索性把账目彻底摊开,一笔一笔贴在大队墙头,管住干部不伸手,管住族人不占便宜,让老实人不吃亏。往后你在双水村说话,一呼百应,公社、县里都得高看你三分,威信人设全都立住了。
就那一番话,点醒了田福堂。他思前想后,索性全盘照着王满银的章法来办。
先是立规矩,不搞干部一言堂。从村里挑出辈分高、人品端正、不掺和宗族派系的老庄稼汉、普通群众代表,知青代表,组成民主理财小组。村里所有收支、用工、分红账目,必须经理财小组核对签字才能作数,杜绝任何人私下批钱、暗地做账。
再就是全公开,大队院墙正中特意留出一块平整墙面,专用做公示栏。每一笔砖瓦厂营收、物料开支、采购花销、招待杂费,都白纸黑字用毛笔写清,经手人、事由、金额一目了然。
按月公示收支,按季度张榜工分,年终把总账和每户分红数额全数张贴,任由全村人随便看、随便问,不许遮盖、不许撕改。
最后立下死红线,卡死干部和亲友的特权。他自己带头表率,村干部一概不许私下从厂里借物支钱、走后门占务工好岗位。
田家本家亲戚进厂干活,和普通社员一个标准,不偏不倚、不搞特殊。分配分红一视同仁,不欺厚道、不护钻营。谁家对工分、分红有疑惑,随时可以找理财小组对账,也能当着全村人的面发问,他当场逐条解释,绝不搪塞糊弄。
这么一套规矩落地,双水村风气立马正了。田福堂在村里的威信也空前高涨,说话掷地有声,办事人人信服,再也没人背后议论他偏袒宗族、把持村务。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屋外风吹院墙榆树的沙沙声。
歇了片刻,田晓霞站起身,拿出随身的登记本和介绍信,对几人说道:
“大伯、俊山叔、海民哥,我们先办好驻村登记手续,把调研备案表盖好章。手续办完,咱们就去砖瓦厂实地看一看,看看厂子生产、设备运转、用工分配的实情,好做记录整理。”
田福堂当即起身:“走,我带你去办公室盖章。”
等两人办好手续回来,王满银站起来,看向金俊山、田海民:“正好,办完手续,咱们一起去砖瓦厂转一转,实地看看生产规模、物料储备、人员排班,也摸摸厂里支农配套的能力,回头好给县里写调研报告。”
金俊山、田海民应声点头,一行人陆续走出大队办公室。
远处,砖瓦厂那根烟囱高高地竖着,黑烟直直地往天上冒,在半空散开,跟灰蒙蒙的天色混在一起。轰隆轰隆的机器声从那个方向传过来,闷闷的,隔着半里地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