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从一开始就没背着他,是因为这套计划根本不怕别人学去。
赫伯特抵达纽约州后,径直进了摩根大厦。从这一刻起,华尔街无数双眼睛就死死盯上了他。那些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金融精英们,平时连正眼都不会给一个做实业的人,此刻却把赫伯特的每一个行程都记在了自己的备忘录上。他在摩根大厦待了一个上午,出来时带着一队人,直奔纽约州政府。
次日,纽约州政府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杰克·摩根先生向纽约州政府捐赠两千万美元,用于救市与救济等公益事业。作为回报,州政府允许这两千万全额冲抵摩根方面应缴的相应税款。
与此同时,州政府还宣布,赫伯特先生将在纽约州成立一家名为“希望乳业”的企业,用以提振纽约州的畜牧业和相关产业,欢迎奶农和农场主主动与该企业联系。
华尔街众人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两千万?税款?跟不跟?每个听到这个消息的金融大亨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踱起步来。两千万不是小数目,但更让他们在意的不是钱,是风向——黑水这是在纽约州插旗了。慈善抵扣这种玩法他们不是没想过,但没有人敢第一个这么干。因为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面的代价就不是两千万能打住的。
开什么玩笑。那些贱民的死活,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用自己的钱去救他们?黑水会议真当自己是上帝?
虽然华尔街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上帝,但他们要的是手握雷霆的快感,不是普度众生的傻事。上帝可以怜悯世人,但你不能让上帝自己掏钱。那叫渎神。
真正让他们感兴趣的,是希望乳业。
黑水这是要踩进纽约州了?那必须打回去。不然下一步,他们是不是就要在华尔街上拉屎了?
芬恩坐在马掌望台的庭院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他放下茶杯,嘴角慢慢地翘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是他准备使坏的前兆。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不要急……不要急……小馋猫儿……马上就好……”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整个华尔街陷入了困惑。不是愤怒,不是恐慌,是困惑——这种情绪在华尔街比恐慌更罕见。那些习惯了在棋盘上看到三步之后的金融精英们,忽然发现自己看不懂对手在下什么棋。
赫伯特开始疯狂地向杰克·摩根借钱,然后拿着这些钱在纽约州疯狂地收购企业。那借钱的架势,跟不用还似的。每一笔贷款合同签下去,赫伯特的笔迹都稳稳当当,连一丝犹豫的抖动都没有。反倒是那些被收购的厂主们,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他们经营了一辈子的厂子,在大萧条里撑了两年,最后只能贱卖。有人签完字趴在桌上哭了,赫伯特没有催他,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把合同收好,等那人哭完,才伸出手:“合作愉快。”
收那么多厂干什么?黑水也开始玩收购企业、炒泡沫的那一套了?
晚了吧——股市不是早就死了吗?谁会在一个死掉的市场上炒泡沫?这不是在坟地里开花店吗?
难不成他们还真打算开工?别管生产什么,卖给谁去?每个纽约人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谁还有闲钱买奶酪和奶粉?
很快,无数的滞销牛奶开始疯狂地涌向希望乳业。那些奶农们原本已经绝望了——每天挤出来的鲜奶倒在沟里,白花花的一片顺着田埂流进河里,看着比剜自己的肉还疼。希望乳业是第一家肯收奶的企业,价格不算高,但至少比倒掉强。奶农们赶着马车、开着破卡车,从纽约州每一个角落把牛奶运过来,车队在工厂门口排出了一条长龙,绵延好几条街。
希望乳业真的开工了。奶酪、奶粉、黄油,还有一种把奶粉压成片状的奶片——这些就是希望乳业的主要产品,全部是耐储存的东西。流水线二十四小时不停,工厂的烟囱开始重新冒烟,那股焦煤的味道在周围的居民闻起来,比任何香水都好闻——那是活下去的味道。
华尔街更看不懂了。生产线全开,产出来的东西大部分都不卖,直接拉进仓库里囤着。一车一车的奶酪、一箱一箱的奶粉、一桶一桶的黄油,贴上标签,码上货架,仓库从空荡荡变成半满,从半满变成堆到了天花板。这是什么玩法?要亏死自己吗?
他们派出了无数的商业间谍。有人假装成求职的工人混进仓库,有人扮成供应商跟采购经理套近乎,有人甚至在工厂对面的旅馆里包了一个房间,架着望远镜日夜盯着进出厂区的货车。最终只确认了一件事——希望乳业就是在持续亏损。那账面上的债务看着都吓人,每一季度的报表出来,亏损的数字都在往上涨。可货物却一车一车地拉进了仓库,只有极少一部分在市面上零售,或者装船出口。
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了。不是财务部门的人算出来的,是一个做并购的老手,对着希望乳业的公开财报盯了整整一个星期,忽然在办公室里喊了一声:“他们根本不在乎亏损!”他说完这句话,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想通了。
对啊,亏损就不用交税了。纽约州那百分之五十的州税,专杀盈利的企业,但如果你亏了,那就什么税都不用交。黑水在纽约州建的不是一家赚钱的公司,是一个避税的壳子。
学?怎么学?
这套玩法,华尔街恰恰学不了。
华尔街的核心是钱生钱,手里攥着的是股票、债券、杠杆、票据、写字楼——全是纸面资产。他们的财富是数字、是账面、是债权,唯独没有实体货物。一旦要长期做“主动亏损”,没有实物兜底,现金流不出三个月就得断裂,紧接着就是暴雷、挤兑、破产。这不是会不会亏的问题,是能不能活的问题。实业公司可以靠仓库里的货物撑过寒冬,金融公司手里只有纸,纸在冬天的风里,一吹就碎。
金融公司根本不能常年资不抵债。银行、投行、信托,全都有严格的资本充足率要求和监管核查,还要面对储户的信心。一家银行只要传出一次“资金链紧张”的风声,第二天门口就会排起取款的队伍。长年亏损、负债压顶,监管会盯上你,储户会挤兑你,同行会做空你。金融行业天生就玩不了长期亏损保命这一套。
况且,他们也没有内部消化链条。就算强行开一家下游公司来做亏损,没有牧场,没有加工厂,没有粮食和奶粉产能,根本无法内部调拨物资、内部消化库存、跨州调剂成本。你开了一家厂,收了满仓库的牛奶,然后呢?你不会加工,不会储存,不会运输。牛奶在仓库里放三天就坏了。纯玩金融,根本转不动实体成本做账的盘子。那不是避税,那是往自己头上浇汽油。
而黑水的底气,恰恰在这里。
实业财富的本质是“货”,不是纸。麦克法兰手里有牛奶、牲畜、粮食、原料——那些奶牛每天还在产奶,地里的麦子还在长,牧场上的草还在变绿。范德林德手里有食品加工线、仓储中心、奶粉生产线——那些机器可以二十四小时运转,仓库可以塞满,船可以装满。他们的财富是实打实的物资、产能、土地和牧场。货物可以跨州调配,内部结算,折价走账,库存还可以充当缓冲。实物不怕账面亏,现金流能靠实体产销兜底。你以为他们在亏,其实他们只是在把牛奶变成奶粉,把奶粉存进仓库,等着冬天过去,等着下一个风口。
更何况,杰克·摩根是自己人。内部借贷,利息可以自定义,债务可挂账、可延期、甚至可以债转股。那不是外面吃人不吐骨头的高息高利贷,而是财团内部的资金循环。外面的企业借一笔钱,利息压得你喘不过气来;希望乳业借杰克的钱,利息想定多少就定多少,想什么时候还就什么时候还。想让你亏多少、利息做多少、成本堆多少,全由自己说了算。
而希望乳业,只不过是一个前置的缓冲壳。单独隔离,有限责任,替后方的主干企业在前线挨打。纽约州的税务官来查账,看到的是满目亏损;奶农来送奶,看到的是现金收购;工人们来上班,看到的是机器在转。后方的大本营,麦克法兰和范德林德的账面上干干净净,一分风险都不沾。
华尔街呢?全是前线裸奔,根本没有什么缓冲壳结构。他们的每一家公司都是暴露在炮火下的,每一笔亏损都会直接砸在本体上,砸得头破血流。
而且,希望乳业的产品也不是完全不出手。奶酪、奶粉、黄油这三样东西,已经成了纽约州公职人员的固定福利产品。在那些政府雇员冷冰冰的工资条上,突然多了一袋奶粉、一盒黄油、一块奶酪——这些不起眼的副食品,在大萧条的日子里,是能让全家人脸上泛起红润的营养来源。公职人员们拿到这些福利的时候或许不知道它来自哪个企业,但富兰克林知道,杰克·摩根知道,芬恩也知道。
还有大批的产品正在装船,运往远东。码头上起重机吊起一箱又一箱印着“希望乳业”标志的木箱,水手们把它们固定在货舱里,一船一船地往太平洋对岸运。运到苏美洋,运进那座正在备战的东北孤岛。每一罐奶粉、每一块压缩干粮,都是战备物资——是芬恩早就布下的另一盘棋。
远在大洋彼岸的东北,战火已经燃起。
张老帅在巡视途中遭到日本人截杀,身受重伤,已经躲进苏美洋基地养伤去了。
东北,开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