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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迷局与战火(1 / 2)

华莱士回到厂子的时候,还没走到车间门口,就被人群围住了。

消息传得比他走路快。他从马掌望台回来的风声,不知道被谁嚷了出去,等他踏进厂区大门,工友们已经从四面八方的工位上探出头来。有人放下手里的扳手,扳手磕在铁台面上,当的一声脆响;有人连工作手套都来不及摘,满手油污就从车床后面绕了出来;还有人是从二楼装配线上一路小跑下来的,胶鞋底在水泥楼梯上啪嗒啪嗒响了一路。一层一层地围上来,把他堵在了门厅中间。

华莱士微微往后缩了半步,后背几乎贴上了门框。他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那些目光像探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每一道都带着同一个问题。他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指尖在工具箱的提手上一遍一遍地抠着,那块包着铁皮的木头提手被他抠得都有点发亮了。

“华莱士!你见到芬恩先生了吗?”厂长走在最前面,语气里压着急切,但还努力维持着车间领头人的体面。他站在人群最前头,两只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深了一倍,是这几天愁出来的。

“见……见到了……”华莱士的声音有点发紧。他怕的就是这个。他怕众人问起自己在马掌望台的经历——不是不能说,是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个人,那个地方,那个让他觉得自己像一颗被丢进高级电路板里的旧零件的下午。他可以在脑子里把那个下午翻来覆去地重放,芬恩拍的每一次肩膀、提的每一只肘子、问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但要他把这些东西说出来,变成别人能听懂的话,他的舌头就跟焊死了的继电器一样,怎么都拨不动。

“怎么样……怎么样?厂里到底会不会裁员啊?”人群开始叽叽喳喳起来,声音叠着声音,像车间里没有调好频率的收音机。有人踮着脚往前凑,下巴差点搁在前面人的肩膀上;有人扯着旁边人的袖子让人别挤,自己的胳膊肘却顶到了另一个人的后背;还有人在后排听不清,一个劲儿地问“他说啥了他说啥了”,急得直拍前面人的肩膀。

厂长转过身,挺直腰板,张开双臂往下按了按:“不要乱……不要乱……你们这么问,让华莱士怎么回答?这孩子本来性格就内向,你们别把人吓着了。”他嘴上说着“不要乱”,自己额头上的青筋却跳得比谁都急。说完,他自己转过头来,眼巴巴地看着华莱士,声音压低了些,但那份急切比刚才所有人都重——他把全车间人想问又不敢直接问的那句话,替他们问了出来:“华莱士……芬恩先生他,心情怎么样啊?”

华莱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脑子里还回放着马掌望台那条碎石路。碎石路从别墅门口一直铺到庄园的栅栏边上,两边种着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矮灌木,叶子上还挂着早晨浇水的水珠。芬恩提着四只肘子走在前头,走得不算快,但步子很大,皮鞋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走到半路,芬恩回了一下头。就是那一下回头,那句话——“你是有什么心事吗?有问题可以说出来,或许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华莱士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耳朵里:“芬恩先生说了,不会裁员的。他亲口说的。”

整个门厅安静了足足有三秒钟。那种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是连呼吸都停了。然后,后排一个年轻工人——就是总爱在食堂多打一勺土豆泥的那个——突然蹦了起来,工作帽都甩飞了,嘴里嗷嗷喊着什么,一把抱住旁边工友的肩膀使劲晃。他的兴奋像一颗扔进油锅里的水珠,整个门厅哗地炸开了。有人在笑,有人在拍巴掌,有人摘下帽子往天上扔,帽子挂在门厅那盏老旧的吊灯上晃来晃去,也没人顾得上去摘。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机修工挤到华莱士跟前,粗糙的大手抓住他的胳膊,眼眶有点发红:“你可别哄你大爷。”周围几个工友也凑上来七嘴八舌地让他发誓,华莱士被四五只手同时拍着后背,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但他看到那个老机修工眼角那一道闪亮的水光时,脚下忽然就不慌了。他把工具箱换到左手上,右手举起来,像在法庭上宣誓一样,说:“芬恩先生亲口说的。我们不会裁员。”

厂长愣了一拍。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分析、试探、委婉措辞,全被这句话给噎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有些无语地眨了眨眼:“你……你直接问芬恩先生了?”

华莱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是他主动问的,是芬恩问的他。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个场景——芬恩一只手提着三只肘子,另一只手拍他的肩膀,跟他说“大胆的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怕什么呢”。那语气,那神态,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录音带上的,但他就是没法把这些话说出来给别人听。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说出来,那个只属于他和芬恩先生的时刻,就要被别人拿走了。

他说不出口。那太不真实了。

事情是这样的。赫伯特离开之后,芬恩回头看见华莱士还傻愣愣地站在那里,眼神直直的,魂儿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芬恩以为他是等着拿肘子——刚才吃饭的时候,邦尼端上来那一锅炖肘子,满屋都是肉香。芬恩连干了三只,吃得嘴角油光发亮。华莱士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扒饭,只冲着青菜和土豆使劲,那锅肘子他连看都不敢多看。芬恩当时没说什么,但他都看在眼里。他觉得这孩子肯定是拘谨,不好意思在别人家里放开吃。

于是芬恩去厨房把剩下的四只肘子全给他打包了,油纸裹得严严实实,还从柜子里翻出一根麻绳扎了个十字扣。塞到华莱士手里的时候,他还特意掂了掂分量——四只肘子加上骨头,少说也有五六磅,再加上工具箱,走回去这一路怕是不轻。芬恩把油纸包拆开,重新分了两份,自己提了三只,剩下一只留给华莱士,说:“嗨,我帮你拿两个。走吧,我送你出去。”

华莱士想说不用。但芬恩已经走出去了。他张了张嘴,那个“不”字从喉咙口往上冒,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勇气追上去说“芬恩先生,我自己来就好”。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舌头又要打结,又要出洋相。

他提着工具箱跟在后面,心里懊恼地轻轻顿了顿脚。碎石路上被他的工作靴踩出一个小坑。为什么自己总是慢一拍?为什么每次该说话的时候,嘴巴就跟焊死的电路板一样?修留声机的时候是这样——芬恩蹲在旁边问“是皮带的问题还是轴承的问题”,他明明知道答案,却憋了好几秒才说出来。芬恩先生问话的时候也是这样——他就傻站在那里,脑子里全是答案,嘴巴却像被人拔了电源。现在连推辞一下都反应不过来。

华莱士,你真是个蠢货。

芬恩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华莱士眉头紧锁,以为他还有什么心事儿没说出来。这孩子的脸藏不住事——刚才修留声机的时候就看得出来,遇到想不通的问题,眉头就拧成一团,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神直直的,跟短路了似的。于是他放慢脚步,跟华莱士并肩走着,随口问道:“华莱士,你是有什么心事吗?有问题可以说出来,或许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华莱士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嘴里有点发干:“没事……有……有事……”他恨不能把自己的舌头捋直了再说话。那两个矛盾的词从他嘴里蹦出来,他简直想抽自己一巴掌——到底是没事还是有事?你怎么连句人话都说不利索?

芬恩被他的样子逗乐了。他把三只肘子换到一只手上,腾出右手来,上前拍了拍华莱士的肩膀。那一巴掌拍得不重,但掌心厚实,力道透过工作服的帆布稳稳地压在华莱士的肩胛骨上,把他拍得浑身一激灵。“没事!大胆的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怕什么呢?”

华莱士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芬恩先生……厂里会不会裁员?大家都很关心这个问题。你知道的,全美国的企业都在裁员,这对我们很重要。”说完这句话,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比修高压电路的时候还快。高压电路最多也就是手抖一下,现在是连嗓子眼都在抖。

芬恩恍然大悟。他说这家伙怎么一直心事重重的,原来不是馋肘子,是带着任务来的。厂长不敢直接问,工友们不敢问,这小子自己可能也不敢问,但他替所有人扛了这个问题。修留声机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华莱士这人话少,但不怯场——他怯的只是跟人打交道,跟机器打交道的时候比谁都利索。带任务不会带,但干活的时候,他比谁都靠谱。

这个问题确实提醒了芬恩。大萧条以来,他一直在忙着帮富兰克林收拾残局,忙着部署大萧条下的布局,忙着跟华尔街隔空斗法,倒是忘了给自家的工人们吃一颗定心丸。华莱士这一问,来得正好。于是他非常肯定地答道:“不会的。我们的工厂绝对不会裁员。我们不是华尔街那些家伙,他们要的是账目好看,跟我们不同。看得出来,你是搞技术的,你应该能明白,一个成熟的工人对工厂意味着什么——那是比机器还值钱的根基。”

华莱士听完这句话,脚步停了一拍。他自己就是搞技术的,他比谁都清楚厂里那些老师傅的手艺值多少钱。老机修工能从齿轮咬合的声音里听出轴承偏了千分之几,装配线上干了十年的女工闭着眼睛都能把螺丝拧到正好不滑丝的力矩。这些人不是账本上的数字,是厂子的骨头。芬恩先生说的是对的,华尔街那帮人永远不会懂这个。

听完华莱士转述的这番话,工人们都放心了。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机修工松开华莱士的胳膊,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嘟囔着说要去给机器上油,转身走得比谁都快。刚才那个蹦起来的年轻工人追在他后面喊“师傅你哭啦”,被老机修工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放你娘的屁”。

厂长站在原地,看着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人笑着捶旁边人一拳,有人已经开始讨论食堂中午吃什么了。他有些不可思议地摇摇头,转头对华莱士问道:“芬恩先生……直接就跟你说了?他……那么好相处吗?”

华莱士脸颊抽了抽,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想起芬恩在厨房里翻箱倒柜找麻绳捆肘子的样子——那么大一个老板,蹲在橱柜前面,把每一个抽屉拉出来翻一遍,嘴里还嘟囔着“我记得明明放这里的”。最后麻绳是在冰箱顶上找到的,芬恩踮着脚够下来的时候还差点把一罐咖啡碰翻了。他把这个场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自己实在没法跟别人解释,芬恩先生跟“大人物”这三个字之间到底有多大的差距。

“芬恩先生……确实没什么架子。”华莱士最后只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厂长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紧张的、讨好的笑,是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真正放松的笑。他拍了拍华莱士的肩膀,说:“好,好。没架子好。”然后他转过身,冲着已经散开的工人们大喊了一声:“都听见了吧?该干嘛干嘛去!下午谁要是再磨洋工,老子照样扣他奖金!”

工人们哄笑着散了。

第二天一早,黑水旗下所有企业都收到了一份文件。各厂负责人被明令要求,把这份文件宣讲到位。

文件的内容很简单,没有公文惯有的那种绕来绕去的官腔,就几句话,打印在一张普通的白纸上,落款处盖着黑水会议的钢印。厂长把车间所有人都叫到了装配线上,站在一个翻过来的木箱子上,一字一句地把文件念给大家听:黑水不会因为效益波动或市场变化辞退工人,最多只做岗位调整;黑水不会放弃每一个跟着自己混饭吃的工友,共渡大萧条难关。

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厂长的声音有点发抖。他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但发现没什么好说的。他把文件折好放进口袋里,从木箱子上跳下来,挥了挥手让大伙散了。工人们没有散。他们站在原地,互相看着,然后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开始鼓掌。掌声从装配线传到机修车间,从机修车间传到二楼的成品仓库,最后整个厂子都在响,沉闷又有力,盖过了机器的余响。

华莱士站在人群里,跟着大家一起鼓掌。他回头看了一眼贴在公告栏上的那份文件,白纸黑字,公章殷红。父亲说得没错,芬恩先生真的是与众不同的。

忽然心思一转,他暗暗发誓,绝对不会把自己在马掌望台听到的那些事情泄露出去——希望乳业的内情,避税的操作,那些商业机密。芬恩先生当时没有背着他,是拿他当自己人。这份信任比那份不裁员的承诺还重,他华莱士就算死,也绝不会辜负。

其实,华莱士有点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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