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博士挑了一下眉毛。
“你觉得我没想清楚?”林劫看着他,“我知道那不是林雪。她死了,死在龙吟系统那辆卡车撞上去的瞬间。我之前做的那些事——找她的残影、拼她的碎片、给她建锚点——说到底是我自己放不下。但现在我想通了。我要把她从‘彼岸花’里弄出来,不是为了复活她,是为了让那不是她的东西得到安息。”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哽咽,没有颤抖。不是不难受,是他已经难受得够久了。从第一卷到现在,他背着这份仇恨和愧疚走过了十五卷的路,手上沾过无辜者的血,也把自己活成了一台复仇机器。现在他想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继续追着凶手不放,而是把那些被他连累的人、被系统吞噬的人——包括妹妹——从这座数字坟墓里拉出来。
陈博士看着他的眼神变了。那种浑浊里头少了点嘲讽,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从一堆废墟里捡到了一个还算完整的零件。
“你小子和我一样疯。”陈博士说,但语气不是骂人,“不过方向不一样。我是想造个新世界,你想的不过是关灯锁门。”
他又咳了起来,这次咳得更狠,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咳完之后他摆了一下手,示意林劫别过来扶他。
“给你也行。”陈博士喘着气说,“主控权限要写入操作密钥,密钥每天轮换一次,由系统自动生成。我可以在下班前手动授权一次,给你开十二小时的窗口。但问题是——”他盯着林劫,“你在实验室外面怎么操作?这栋楼里的网络是物理隔离的,外网根本进不来。”
“用你的工作站做跳板。”林劫说,“我在外面跑一个反向隧道,所有操作流量伪装成你的日常实验数据包。只要能进内网,剩下的事我有经验。”
“你当然有经验。”陈博士哼了一声,“但‘彼岸花’在主网里,不在我实验室的本地服务器上。你要从我的工作站跳到主网数据中心,中间至少过三道隔离网关。第一道是防火墙,第二道是身份行为分析引擎,第三道是高权限隔离网闸。防火墙你能搞定,我没疑问。行为分析引擎也不难——只要你的操作节奏模仿我的日常习惯就行。但第三道,那个隔离网闸,不靠网络漏洞,靠的是物理层面的双向认证。”
林劫听到“物理”两个字心里就咯噔一下。他搞网络入侵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物理隔离。物理隔离就是字面意思——两段网络之间不通过常规链路连接,靠的是一个中间设备手动摆渡数据。除非有人拿物理密钥去触碰那个摆渡节点,否则数据包根本传不过去。
“那个密钥在谁手里?”林劫问。
“生物信息锁,只认三个人的。一个是龙穹的首席信息安全官,一个是‘宗师’自己的自主授权模块,还有一个——”陈博士笑了,笑得很苦,“是我。因为网闸最初是我设计的。”
他说完站起来。林劫第一次看见他站直了有多高——肩背佝偻得厉害,站起来也只到林劫下巴。他拖着输液架走到墙边那排设备前,从一堆乱七八糟的线缆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表面没有接口也没有屏幕,只有一圈淡金色的感应环。
“摆渡接口。”陈博士把盒子搁在桌上,“把你的操作终端靠上去,感应环会自动写入物理认证签名。这个签名有效期和我手动的操作窗口同步——十二小时。过期之后盒子里的密钥会自毁。”
林劫看着那个盒子,没有马上去拿。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陈博士重新坐回手术椅里,后脑勺的电极阵列又亮了起来。他闭上眼睛,说了一句林劫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的话。
“我这一辈子,先是帮人建了一座笼子,然后帮笼子学会吃人,最后还想把自己也喂进去。你刚才说你妹妹不该被关在那里——其实谁都不该被关在那里。但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帮一个想关灯锁门的人,也许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对的事。”
林劫拿起那个金属盒子。盒子很轻,拿在手里像片干透的树叶子。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博士又沉浸在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里头,手指在虚空中划拉着什么,嘴里还在嘟囔着体六号的参数调整。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掉,后脑勺那圈蓝光幽幽地闪着,映得他整个人像一具还没断气的标本。
林劫最终还是没有把那句话问出口——那个“第三十七号协议”到底是什么。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走廊里依然安静得要命。他把金属盒子揣进战术背心的内侧口袋,沿着来路往回走。脑子里已经自动开始排下一步的计划——十二小时内搞定跳板搭建、行为模拟、反向隧道、隔离网闸认证,然后把剥离程序跑一遍。顺利的话,林雪的残影会在天亮之前从“彼岸花”里消失。
至于他自己,他没想过之后的事。
也许从来就没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