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六个人,一人出十块,就是六十块。六十块,够买一只羊了。
咱们烤全羊,喝老白干,吃完了往火堆旁边一躺,晒着太阳,打着饱嗝,那日子,给个皇帝都不换。
你们说是不是?知道人最可悲的事是什么吗?
就是人死了,钱没花掉。
你们攒那么多钱干嘛?
留给儿子?留给孙子?留给外孙?
留给他们干嘛?儿孙自有儿孙福……
都一把年纪了,吃点好的喝点舒心的,怎么啦?”
张大爷不理他,拿着那根棍子扒拉着火堆边的炭,“土豆都没啦?”
陈大爷品着嘴里的余味,“张大棍子,你去偷只鸡来,咱们哥几个乐呵乐呵?
你以前不是最会偷鸡吗?我记得你年轻的时候还号称过母鸡杀手。”
张大爷把那根棍子往火堆里一扔,火星子溅起来,落在他裤腿上,他也没拍。
他站起来,把拐棍从地上捡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
看了一眼陈大爷,又看了一眼周大爷,又看了一眼徐大爷,
“土豆也没了。火还旺着。要不咱们老哥几个,一起去?”
几个大爷商量了一阵,围成一圈,头挨着头,声音压得低低的。
他们说了几句,又抬头看了一眼火堆,又低头继续说。
李援朝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他们的嘴在一张一合,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像在画一张地图。
他们商量完了,直起身,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拐棍拄好,把搪瓷缸子抱好,一个接一个地,鬼鬼祟祟地,沿着金鱼胡同的墙根,往东边走了。
他们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无声无息的。
几个金鱼胡同的老炮出发了,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排移动的电线杆。
李援朝站在原地,看着那群渐渐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喊了一声:
“大爷,我呢?我会望风。”
张大爷头都没回,那只夹着拐棍的手在身后摆了摆,像赶一只苍蝇:“滚你丫的!我们不跟你一起玩!”
李援朝那个气啊,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朝张大爷的方向扔了过去,那树枝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张大爷身后好几米远的地方,没砸着。
看着那群越走越远、越走越小、越走越模糊的背影,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
“你们还我土豆!我那土豆也是花钱买的!你们吃了我的土豆,不跟我玩,我……”
那群背影消失在胡同的尽头,没有人回答他。
李拉开裤带,准备撒泡尿把那堆火浇灭。
他低头看了看那堆火,炒菜锅那么大的一堆火,烧得正旺,火焰有一尺多高。
又看了看自己的裤裆,想了想,放弃了。
他不可能用一泡尿浇灭这么大一堆火,他还没有那个功能。
气呼呼的把那个油漆罐子做的小火炉提起来,炉子里的炭火还在烧着,烧去了油漆味。
李援朝把地上那些还没烧完的柴火捡起来,抱回家里,“气死个人,糟老头子,你们给我等着,我要去街道办检举揭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