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娘绝对是个懂语言艺术的。
她话说一半,却是在在“小孙子”三个字上,不动声色地加重了语气。
“还是夫人做主给请的大夫,这些事,你都忘了吗?”
“你怎能如此忘恩负义,辜负夫人的信任?”
董娘话里话外无非透露了几层意思。
夫人心善开恩,才让你们一家四口住进吴府。
告诫老张头要审时度势,管好自己的嘴巴,什么话还说,什么话不该说。
否则,不但他自己讨不了好,还会祸及家人。
尤其是他的那个小孙子。
董娘确实是抓住了老张头的软肋。
他们老张家从他父亲那一辈开始,一直到他的小孙子,已经是四代单传了。
老张头觉得自己已经这般年纪,没几年活头,可他的小孙子还那么小。
董娘这是完全把老张头当做弃子对待了。
严格来说,是吴夫人把老张头当做了弃子。
董娘威胁完老张头,自己心里也是紧张得一匹。
夫人不管老张头的死活,那她呐?
一旦她自己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夫人会庇佑她吗?
董娘微微垂眼,看着依旧是默不作声的柳如云。
老张头是弃子。
她呐?
老张头别看长得有点畏畏缩缩,但一点儿都不笨。
他当然明白董娘话里有话。
他想到了自己可爱的小孙子,任凭凌四和滕伟如何询问,也是低垂着脑袋,紧咬牙关不再开口。
算了吧,就这样吧!
噶了他一个,幸福三两家。
瘫在地上的老张头微微侧头,最后看了一眼董娘所在的方向,遂又低下头他默默呼出一口浊气,头低得更低了,几乎垂到了地上。
“带走。”
凌四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大手一挥。
两个衙役上前,把老张头像死狗一样拖走了。
老张头被拖过董娘身边时,董娘往后退了半步。
老张头没看她。
老张头心里门儿清。
闭嘴,死他一个。
张嘴,死一窝。
他赌不起。
凌四离开前,看了一眼柳如云。
柳如云的佛珠又转了起来。
凌四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
东陵十三年,十月九日。
北地边关。
顾聪从前天开始,眼皮子就跳个不停。
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这两只眼睛一起跳,又是个什么说法?
要发财还是要遭灾?
天还没亮透,顾聪就醒了。
屋外北风刮过,裹挟着边关特有的沙尘气息,扑打着窗棱啪啪作响。
他的心也莫名其妙地躁动起来。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不安有之,忐忑有之,还有着些许隐隐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