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春坊,上午。
院门口,单楹秋拎着一个蓝布包袱进来。包袱沉,老头走两步歇一步。
张红旗从堂屋里头出来:“单老。”
“红旗。”单楹秋把包袱搁石桌上,解开。
里头一个木匣,掀盖。
一只青铜鼎,三足两耳,鼎身一圈饕餮纹,底下还有一圈铭文。
张红旗凑过去:“哪头来的?”
单楹秋说:“琉璃厂西头。昨儿傍晚一个外地来的游方贩子,一口价八万块。我压到五万,先拿回来给你掌掌眼。”
张红旗伸手,鼎耳一提。
沉。
手腕往下一坠。
“压手。”
单楹秋摘下眼镜,袖子擦了擦,又戴上。
老头的手指头在鼎身那圈饕餮纹上头摸,从左往右,一点一点。
摸到鼎腹,停了。
“红旗。”
“嗯。”
“这件东西,工艺不对。”
张红旗说:“怎么说?”
单楹秋说:“你看这纹路,饕餮的眼珠那块儿,线条里头带一点毛刺。”
“这是翻砂工艺。”
“失传的那种,战国晚期以后就没人会了。”
“近几十年琉璃厂里头,做不出这个的。”
张红旗说:“做不出,可他做出来了。”
单楹秋说:“对。”
老头从兜里头掏出一把小刻刀。
鼎翻过来,底朝上。
底足中间一层灰褐色的东西,单楹秋说那叫土锈覆层。
刻刀尖往覆层上头一挑。
一片屑掉下来。
再挑。
再一片。
挑到第四下,底下头露出一点金属亮色。
单楹秋的刀尖停住了。
“红旗。”
张红旗凑过去。
鼎底那一小块,覆层底下头一道直线,笔直,深。
单楹秋说:“这是现代工业切割的痕迹。”
“锯片过的。”
张红旗盯着那道直线看了半天。
“单老。”
“这帮孙子在仿品上头故意留这么一手?”
“为啥?”
单楹秋把刻刀搁下:“试买家。”
“试你眼力到哪儿。”
“你要没看出来,他八万块卖给你,你乐呵呵抱回家。”
“你要看出来了,他后头还有别的货,真家伙。”
“这是他们的规矩。”
张红旗手指头敲鼎沿。
“拿我当验货的了。”
院门吱呀一声。
秦婶进来,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红旗,单老。”
秦婶把档案袋搁石桌上。
张红旗说:“您这是?”
秦婶说:“昨儿故宫那头周院长让我给你捎过来的。青铜器那一册铭文拓片,说你手里头要是有拿不准的,对对看。”
张红旗把那只青铜鼎端过来,搁秦婶跟前。
“秦婶,您帮着瞅瞅底下那圈字。”
秦婶俯身,眼睛离鼎身两寸。
鼎身底下那一圈铭文,十六个字。
秦婶从档案袋里头抽出一张拓片。
拓片摊石桌上,一字一字比。
第一个,对上了。
第二个,对上了。
比到第八个,秦婶的手停了一下。
接着往下比。
十六个字,全对上了。
秦婶抬头:“红旗。”
“这十六个字,一模一样。”
“一笔没差。”
张红旗说:“哪件东西上头的?”
秦婶说:“西周,毛公鼎那一系的。故宫库里头压着的,绝密档案,没公开过。”
单楹秋听见“绝密档案”四个字,老头的手指头又抖了一下。
张红旗说:“绝密档案里头的铭文,出现在琉璃厂一件五万块的仿品底下?”
秦婶说:“这档案除了故宫库房里头,外头任何地方都不该有拓片。”
张红旗说:“又漏了。”
秦婶走了。
张红旗把彩英叫过来。
“彩英,把那个本子拿来。”
彩英进里屋,出来,手里头一个硬皮本。
本子里头压着这半年来琉璃厂、潘家园各处走过的单子——张红旗让单楹秋和铁柱留意过的,一笔一笔。
张红旗翻开。
彩英在旁边念。
“三月,潘家园,一个西安贩子,青铜觥,铭文十六字。”
“四月,琉璃厂,一个河南贩子,青铜簋,铭文十六字。”
“六月,天津沈阳道,青铜卣,铭文十六字。”
“七月,本月,鼎,十六字。”
张红旗的手按本子上头。
“四件。”
“铭文都一样。”
单楹秋说:“红旗,他们不藏。”
“他们批量做,批量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