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逸飞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才被允许坐起来。
不是他不想动——是苏青黛下了死命令。她在战后第一天的清晨带着药箱走进他房间,把脉五分钟,脸色变了三次,然后开了一张三个月的护理方案,第一行用红笔写了四个字:绝对卧床。她把那张纸贴在他的床头板上,用胶带按了四个角,按得很平,没有一点气泡。
他的肋骨在矿脉爆炸时被震出一道发丝般的裂缝,然后在第四波冲击时因为全力发力彻底错位,刺破了胸膜。胸膜上的裂口不大——大概两毫米左右——但每一次呼吸都会让肺部在胸腔中扩张,把那道裂口重新撑开一点点。苏青黛用中医的复位手法把肋骨推回了原位,用绷带固定住了胸廓的活动范围。她在病程记录上写的预估愈合期是八周。
前三天是最难熬的。呼吸的时候不能深呼息,翻身的时候不能用力,咳嗽的时候需要用枕头压住胸口才能把痰咳出来——不咳的话痰会堵在气管里,咳的话每一下都像有人在肋骨上钉钉子。武逸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窗外的声音。鸟叫,风声,远处有人在说话。那些声音在战斗的时候他从来不会注意到——战场上他只关注信息素的波动和敌人的移动方向。现在安静下来了,每一道声音都变得清晰可辨,像一首他从来没有时间听完的曲子。
第四天清晨,秦奈奈端着一碗白粥推开了他的门。
她端粥的动作和以前一样——碗在掌心,用另一只手托着碗底,步子不快不慢。走到他床边的时候她先把碗在床头柜上放稳,然后伸手把他背后的枕头调整到一个合适的角度——她试了两次,第一次觉得太低,又加了一个薄枕垫在底下——然后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吹了一下。
“……我自己来。”武逸飞伸出左手想去接碗,腋下绷带的牵拉让他的动作在半空中卡了一下,伸出去的手在离碗还有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停了下来——不是够不到,是够到了也用不上力。
秦奈奈端着碗看着他。
“你右手现在连筷子都握不稳,左手够不到嘴。”她说。语气里没有指责,没有心疼,没有抱怨——只有陈述事实的平稳。她把碗放回自己手里,舀了一勺粥,吹温了,递到他嘴边。
武逸飞看着她。
“……你故意的。”
“嗯。”秦奈奈没有否认。勺子在他嘴边停着,一动不动。“我想喂你。”
武逸飞张了嘴。
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在舌尖上散开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他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胸腔里那根肋骨在固定的位置上微微震动了一下,但没有疼。秦奈奈喂了他第二勺、第三勺、第四勺。她喂食的节奏很稳——每一勺之间大约隔十秒,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咽下去和换气。她不会在他还没咽完的时候塞第二勺,也不会在他咽完之后迟迟不递下一勺。
一碗粥见了底。秦奈奈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用拇指擦了一下他嘴角沾到的米粒。动作很短——擦完就收了回去,像顺手做的事。
“……以后每天早上我煮粥。中午和晚上换别的,但要清淡。”
武逸飞靠在调整好的枕头上,看着她把碗收走,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中午我炖排骨汤”,然后走出去。门在她的手离开门把手之前顺便被带上了——没有用力关,锁舌自己滑进了锁槽里。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裂缝从墙角斜着延伸到天花板中央,和他在矿脉管廊里见过的那几条裂缝差不多长。他在观察它会不会在某一天夜里突然扩大半毫米。这是一种职业习惯——在敌意环境中活下来的人都会有的一种惯性:即使安全了,也还在扫描周围环境的异常。
中午排骨汤送进来的时候,谢含韵跟在秦奈奈后面一起进了门。
她没有空手来——她端了一杯茶,端茶的姿势和她在A栋二楼窗台上端茶的时候一模一样:手掌托着杯底,杯沿朝着自己的方向。
她走进来,在床尾站了一下,看了看武逸飞胸口绷带的厚度,然后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茶放在床头柜上,和秦奈奈的保温壶并排。
“苏医生说至少两个月。”
“我知道。”
“你现在看起来像被人揍了一顿之后又拖在地上跑了五十米。”
武逸飞看着她,说:“你来看我就是为了确认我被揍成什么样?”
谢含韵端起了那杯茶,喝了一口。“来看看你死没死。”她说完了之后把茶杯放回去,在杯沿接触到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没死就行。”
秦奈奈没有说话。她把保温壶的盖子拧开,把汤倒进碗里,坐在床的另一侧,开始一勺一勺地喂武逸飞喝汤。谢含韵坐在椅子上,端着那杯茶慢慢喝完了,然后把空杯子拿走了。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绳子别解。”
武逸飞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她系上去的,七道结。
“……没打算解。”
门在她的身后合上了。
第六天下午,虫皇来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