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逸飞在塌陷坑边缘坐了大约两分钟。
不是休息——是让胸腔里那根错位的肋骨在坐姿的重力作用下自行恢复到一个不那么刺的位置。他用左手按着身侧的肋骨,在每一次呼吸中找到那个唯一不会引发剧痛的胸腔角度,固定住,然后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视野黑了一瞬——血液在重新分配时出现了一两秒的供血不足。他没有等视野完全恢复,迈开了脚步。
“走。”
他没有回头。身后的三个人各自从碎石堆中站了起来。白玛曲珍整理了被冲击波掀乱的衣摆,把收好的登山绳重新扣回腰侧。邹梓瑜拍掉光学迷彩适配器上的灰尘,检查了一下设备的状态灯——还亮着。李芝蒽把手上的血在裤子上蹭了蹭,把绳子重新卷好塞进战术包的侧袋里。
四人沿着黄桃市废墟的边缘向南行进。月光在云层中穿行,时明时暗,把废墟的残垣断壁一会儿推入黑暗,一会儿又拉回视野。
武逸飞走在最前面。他的步速和平时差不多,但细节骗不过熟悉他的人——他的右手始终垂在身侧,没有随着步伐摆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信息素回路过载导致的右臂神经痉挛,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处在一种持续的、微小的震颤中,像一根绷得太久的琴弦在余震中发出无声的振动。他用左手扶着腰侧的战术包带,利用手臂的重量来抑制那种震颤。
李芝蒽落后他半步,走在能看到他右手的位置。她注意到了那条手臂的震颤频率——不是肌肉疲劳那种抖,是信息素回路失控后神经末梢的随机放电,像一条被切断电??的线缆在接触不良时反复打火。
“你的手——”
“还能走路。”
“我不是说走路——”
“那就别说了。”
李芝蒽闭上了嘴。她落后了半步,退回他身后的位置。
废墟在他们脚下不断延伸。那些被菌丝覆盖又被抽去水分后干枯的建筑物墙面,在月光下像一排排倾倒的牙齿。地面上偶尔能看到渊主的菌丝残留——全部干死了。不是被矿脉爆炸震死的,是在渊主信息素场消失之后失去了能量来源,在几分钟之内迅速脱水、干枯、变成粉末。白玛曲珍蹲下来捻了一下地面上的菌丝粉末,粉末在她的指腹上碎成更细的灰,没有残留任何能量反应。
“……全部死了。”她说,声音里没有兴奋,只有确认事实之后的平静,“渊主一倒,所有依附它信息素网络生存的东西全部同步死亡。”
武逸飞没有停下脚步,但他听到了。
走出废墟边缘的时候,视野骤然开阔。
黄桃市以南的平原在他们面前展开。月光照亮了大地的轮廓——废弃的农田、龟裂的公路、散落的农舍废墟,以及地平线尽头那片反射着月光的广阔水面。麓湖就在那个方向。
但他先看到的是火光。
不是火光本身——是湖岸方向的天际线被战斗的光芒反复刷亮的痕迹。橘红色的闪光在天幕底部明灭,像雷暴云层中持续不断的闪电,但更密集、更低、更快。每一次闪光都短暂地勾勒出那道湖面上翻涌的黑色轮廓——海兽的背脊,像一艘艘沉船从水下缓缓浮起。
距离太远了。看不清具体的战况,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防线没有被打穿。闪光的频率在加快——意味着战斗在升级,但防线的轮廓还在,没有被撕开。武逸飞站在废墟边缘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继续往前走。
“……还要多久?”李芝蒽跟在他身后问。
“走路四十分钟。”邹梓瑜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平稳得像在读一份已经排好版的报告,“跑的话——二十五分钟。”
武逸飞停了一下。他转身看了邹梓瑜一眼。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补充什么委婉的“但是”。
武逸飞没有反驳。他把脚步从急行变成了小跑。
第一步落地的时候,那根错位的肋骨在胸腔里狠狠地错了一下位。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左侧一歪——他用手撑了一下膝盖,稳住了,继续跑。第二步比第一步稳了一些,但每一次右脚落地——那是他习惯发力的那只脚——冲击力都会沿着脊柱传到胸腔,然后在那根肋骨的位置上停下,像是有人在那段骨头里藏了一枚钉子,每次震动就把钉子往更深的地方敲一毫米。
他没有减速。他用左手按着身侧,用压力来抑制胸腔的晃动。
李芝蒽追上来,跑到他身侧。她没有试图扶他,也没有劝他慢下来。她只是在他每一步落地时身体不自觉往左侧倾斜的时候,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让自己一直在他左后方半个肩距的位置——这样他如果失衡,往左偏的时候会撞到她,而不会直接摔在地上。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武逸飞自己都没注意到。但白玛曲珍看到了。她跟在后面,看着李芝蒽不断调整步伐去贴合那个受伤的人跑动的节奏,一次都没有出错。
跑出大约四百米之后,前方的路面上出现了一片异常的空地。
不是自然的空地——是被什么东西从路面上碾压过去之后留下的痕迹。公路中央的沥青被压出了一个大约三米宽的凹陷,边缘的碎沥青像花瓣一样向外翻开。凹陷的底部涂着一层灰绿色的黏液,在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荧光。
邹梓瑜停下来蹲在凹陷边缘,用手指边缘沾了一点黏液,举到鼻尖闻了一下。没有明显的味道,但她的手指接触到黏液的部分在几秒之内开始发红——轻微的腐蚀性。“海兽的爬行痕迹。不是从这里登陆的——是绕过防波堤之后从侧面包抄的路线。”
“上来了多少?”
“至少两头。”邹梓瑜站起来,把手指上残余的黏液在路边的枯草上擦掉,“从这里到湖岸还有将近一公里——如果它们在这个距离出现过,说明防线有缺口没有被防住。”
武逸飞没有放慢速度。他绕过那片凹陷,继续往前跑。他跑出几十米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凹陷里残留的荧光黏液——黏液的光泽比他刚才经过时暗了一些。渊主消失了,海兽的信息素补给断了,它们体内的能量在衰减。它们坚持不了太久。但问题是——它们在能量耗尽之前还能打多久。
他们越过最后一道坡脊的时候,麓湖的全貌在月光下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