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主任心满意足地离开后,手术室里的气氛松弛下来。
夏书走到杨平身边,虽然戴着口罩,但眉眼间的恭敬和亲近藏不住。
“教授,您今天怎么有空来手术室转悠?实验室那边不忙了?”
杨平靠在椅背上,把自己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忙,怎么不忙,但也不能一直闷在实验室里,出来透透气。”
“曼因斯坦和韦伯在那边还习惯吧?”夏书又问。
“习惯,曼因斯坦不是第一次来了,轻车熟路。韦伯也习惯,他太太学会了网上购物,买了一屋子花种子。”杨平说起这事,嘴角又扬了起来,口罩上方挤出了两道笑纹。
夏书也笑了,口罩鼓了鼓:“网上购物这个东西,真是谁也抵挡不住。我家蔡巧君也是,快递一天收七八个,韦伯太太也是入乡随俗嘛。”
“那是你纵容的。”旁边一个正在清点器械的护士插嘴道,“夏主任,你对蔡巧君是百依百顺,你家是蔡巧君掌握财政大权吧。”
夏书也不否认,嘿嘿笑了两声,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有些闷:“男人嘛,赚钱不就是给老婆花的,她高兴我就高兴。”
杨平看着夏书,心里有些感慨。
“教授,那台冠脉搭桥的片子,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夏书把话题拉回了正事。他不能在手术台前离开太久,隔壁手术室接台的已经在做准备。
“现在就看吧,片子呢?”杨平说。
夏书立刻站起来,从角落的储物柜上面把那沓厚厚的影像图片拎了过来,那是他特意让人提前送到手术室的,就等着杨教授来。他一张一张地往阅片灯上夹,动作麻利而小心,像在摆放什么珍贵的展品。
杨平站起身,走到阅片灯前。
第一张片子夹上去,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瓷化主动脉”,主动脉壁上一圈一圈的钙化影,像蛋壳一样,密密匝匝地裹住了整条主动脉,钙化得这么严重的,还真不多见。
“这个主动脉,别说打孔了,就是轻轻夹一下都可能碎。”杨平说。
夏书点头:“对,所以我们不敢做标准的近端吻合,必须完全避开主动脉。”
杨平没有接话,继续看下一张片子。
这是冠状动脉造影的图像。左主干狭窄90%,只剩一条缝在供血。右冠完全闭塞,影像上看不到任何显影。整个心脏的供血,全靠一根钝缘支撑着。
“麻醉诱导的时候血压稍微一降,这个病人就可能直接死在台上。”杨平说。
“所以我们打算做不停跳,不体外循环,心脏跳动下做吻合。”夏书说,“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减少对循环的干扰。”
杨平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是评估靶血管的片子,弥漫性小血管病变这几个字,在片子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原本应该清晰可见的冠状动脉,现在像一条年久失修的水管,到处都是狭窄,到处都是斑块,几乎找不到一段超过一厘米的正常血管段。
“吻合口做在哪里?”杨平问。
夏书指着片子上的几个位置,因为戴着口罩,他的声音有些发闷,但语气很笃定:“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是三段相对还算正常的。但最长的一段也只有八毫米,勉强够做一个吻合口。”
八毫米。
正常冠脉搭桥的吻合口,一般需要一到一点五厘米的血管段才能做得稳妥。八毫米,勉强及格,但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吻合口狭窄或闭塞。
“桥血管用什么?”杨平又问。
“左乳内动脉已经不能再用了,上次手术被结扎了。右乳内动脉还可以用,桡动脉也可以取一根。剩下的只能靠大隐静脉。”夏书说。
杨平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右乳内动脉一根,桡动脉一根,大隐静脉一根或者两根,勉强够用。但问题在于,所有的近端吻合都不能做在主动脉上,必须做成“T”型或“Y”型的复合桥,把所有桥血管连接在一起,然后用一根共同的“主干”去承接来自主动脉的血流。这个“主干”从哪里来?总不能凭空变出来。
“你打算怎么做近端吻合?”杨平问。
夏书顺手从打印机上抽一张纸,将纸压在阅片灯屏上,边画边说。
“我打算用右乳内动脉和桡动脉做两个独立的原位桥,右乳内动脉吻合到前降支,桡动脉吻合到钝缘支。然后用大隐静脉做一根Y型桥,一端吻合到右乳内动脉上,另一端吻合到后降支和左室后支。”
杨平看着那张图,沉默了片刻。
“这个方案有个问题。”他说。
“什么问题?”夏书紧张起来,口罩上方的眉头微微皱起。
“桡动脉作为原位桥,长度够不够?你从手腕取桡动脉,要一直吻合到心脏的侧面,这个距离不短。如果长度不够,强行吻合会有张力,术后容易痉挛或撕裂。”
夏书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确实考虑过,但一直没有找到好的解决方案。他翻了翻眼睛,像是在脑子里重新测量了一遍距离,然后表情更凝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