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诺和乔伊娜一行人犯下的滔天血债,尚未清算。
那些惨死的战友、被践踏的家园,桩桩件件,都还悬在半空,没有半分了结。
原本南下追击,是为了阻止敌人扩张、守住疆土。
但现在,这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战场博弈。
仇,必须要血偿。
人,必须得救回。
晏盈抬手压了压心口沉甸甸的重量,清晰地感知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数倍。
她不再仅仅是整支联军的首领,更是这片废土残存生机的守护者。
她要护住身边每一个并肩作战的同伴,护住这片濒临灭亡的土地,在绝境之中为所有人拼出一条活下去的路。
她要让残存的生命火种,在各方的互相协助下,继续延续下去。
只有这样,才能冲破黑暗的阴霾,燃出更璀璨的火光,在破碎废土之上,重塑一方全新天地。
而这场盛大重生的起点,就在那座固若金汤的地堡,更在那群罪无可赦的逃亡者身上。
想通这一切,晏盈不再有半分迟疑,立刻转头看向身侧的加奈与里奈,以及提比略,“你们三个,先留在这照顾大家!后续我会派人回来,把他们都送回后方继续治疗!”
紧接着,她又扭头看向了另一侧的西里斯和托尔金,“两位长老,我们一起回去!和各方首领、队长们召开紧急会议,尽快决定下一步的追击方案。我们必须抢在皮诺退回地堡前追上他,绝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
可话音刚落,还没等西里斯应声,一旁的里奈便直接开口,瞬间就给满腔急切的晏盈,泼了一盆透心凉水,“你说的不行!”
晏盈眉头骤然一紧,转头看向她:“怎么了?”
里奈往前踏出一步,目光扫过遍地残尸与雾气沉沉的山林,眼神冷静得近乎残酷,句句戳破隐患。
“第一,病患体内病毒只是被抑制剂压制稳定,不是彻底清除。“Gri”病毒的传染性还没消失,只是暂时蛰伏。你现在就要转移幸存者,一旦途中其他人被传染,病毒会直接扩散到后方,引发更大的疫情!”
“第二,你还忽略了眼前的环境!”里奈伸手指向路边层层叠叠的尸体:“这些尸身、土壤、碎石、草木上,全都附着活性毒株。大军一旦靠近这片区域,就有极大概率被侵染。”
“所以你刚才的两个决策,全部存在致命漏洞。而我们现在唯一的办法,只有等。等莫林长老预判的七天时限结束,再抽检确认环境无毒后,才能安全通行!”
短短几句话,直接封死了所有速通的路子。
晏盈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眉心死死拧成一个疙瘩,眼底满是焦灼与无力。
为了应对突发毒疫,他们已经白白耽搁了整整一天。
按照莫林长老的测算,他们还要继续原地死守近一周的时间。
这已经足够皮诺他们,安然撤回地堡,并重新布防了。
等到一周后联军再度出兵,也早已错失最佳战机。
届时他们面对的,必然是又一场苦战。
而且,谁也不敢保证,皮诺这边还会不会有更阴毒的手段,让联军再次付出惨痛的代价。
“我也想等,可不能再等了。”晏盈低声呢喃,心底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飞速在脑中搜刮破局之法。
下一秒,她眼中骤然亮起一抹微光,立刻抬头看向众人,语速极快地说出自己的新方案。
“我们不是还有剩余的抑制剂吗?应该足够用作紧急防控了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可以抽调一批体质最强的战士,让他们提前接种好抑制剂,再进入疫区。”
“随后,我们就集中掩埋掉所有感染尸体,彻底切断传染源。”
“同时,我们还可以在后方大营的外围,搭建一片隔离区,安置所有幸存者!”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应该也没必要,白白空等七天了!”
可里奈听完这个大胆的想法后,却依旧摇头,语气沉重地发出了最后的警示,“晏盈,我知道你着急!但你不能低估了“Gri”病毒!”
“抑制剂,可不是免死金牌,它只能压制活性,并不能彻底根除病毒。你让大家冒险进场作业,哪怕防护再严密,依旧存在感染风险。”
“更致命的,是隐性带毒者!”里奈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他们在药剂的压制下,全程不会发病,看起来也和普通人毫无区别。但他们体内却会残留活性毒株,成为新的传染源!一旦他们回到后方,就有可能引发新一轮的疫情!到时候,现在山道的惨剧,就会完整复刻在联军大营!”
“你要真想赌,我也不拦你。”里奈直视着晏盈的双眼,坦然道:“但你必须提前想好代价!这场赌局一旦输了,就是无数人的性命来陪葬。”
晏盈浑身一震,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终于彻底清醒过来,是她太着急了。
急着复仇,急着止损,急着挽回战友的牺牲,却差点因为一己执念、犯下无法弥补的滔天大错。
若是真的因为她的激进决策,导致病毒二次爆发,让联军全军覆没,她百死难辞其咎。
前路是死赌,等待是被动。
两难绝境,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晏盈进退维谷之际,一旁沉默许久的加奈,却适时开了口,“你们说得的,我都听明白了!”
加奈缓步走出,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条理清晰地缓缓分析。
“晏盈想抢战机,不让更多人白白牺牲,确实没错。里奈担心病毒扩散,杜绝风险,也没错。”
“现在强行转移的风险太高,绝对不可取。但原地干等七天,又会彻底错失战机,不如折中一下!”
她看向晏盈,认真说道:“我和里奈还有提比略,就按你说的先留在这里照顾大家!你和两位长老,先回去跟大家说明情况,或许他们能给出别的办法!还有,我们这边也需要物资,需要你们回去帮忙准备。”
这个方案,虽然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善,却还是让现场的压抑气氛,瞬间舒缓了大半。
晏盈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正要点头应允,一道尖锐的嗓音,却骤然响起,“小姑娘,心思缜密,权衡有度,是块难得的好料子。”
托尔金缓步上前,目光牢牢落在加奈身上,全然不顾当下的紧张局势,“我有意收你做徒弟,你愿意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可加奈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抵触与疏离,“我干嘛要跟你学?”
尴尬的氛围,瞬间笼罩全场。
西里斯皱了皱眉,连忙快步上前,苦笑着化解了僵局:“加奈!你别怪他,他就是这个怪脾气!但说实话,这百年来,他可还没看上过谁!”
说着,他悄悄拉扯托尔金的衣袖,示意他适可而止。
可托尔金却全然不死心,盯着加奈认真补充道:“西里斯说的没错!我这里还有许多秘术,你就不好好考虑一下?”
“不用了!”加奈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脸上还满是嫌弃。
“行了!正事要紧!赶紧走吧!”西里斯眼看着越说越乱,赶紧拽起他的手臂,就往后方走去。
晏盈也是无心再纠结这些私事,当即也向加奈他们又嘱咐了一句,“这里就先交给你们了,我会尽快回来的!要是有事,也别瞒着,赶紧给我传讯!”
“好!”加奈点了点头,郑重答应道:“你放心去吧!有我们看着,不会出事的!”
晏盈最后又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安雅,和被自己敲晕的若热,才转身追上了西里斯和托尔金。
三人一路疾驰,很快就回到了大营的隔离警戒线。
在完成了全身消杀,又更换了衣物后,才继续赶往了主帐。
主帐之内,所有联盟首领、战队队长尽数齐聚,人人神色凝重,坐立难安。
连日来的疫区噩耗早已传遍大营,所有人神色凝重、坐立难安,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看到晏盈三人平安归来,众人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可心头的不安却愈发浓烈。
卡尔文教授第一时间快步上前,语气急切地追问:“情况怎么样?还幸存了多少人?”
一连串的问题,承载着所有人的期盼。
晏盈没有立刻作答,反而下意识抬眼,看向人群前方的卡尔沃队长。
但也只是这浅浅的一眼,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此刻,卡尔沃队长眼底的焦灼与惶恐几乎都已经藏不住了。
作为若热的父亲,他日夜悬心,盼着儿子平安归来。
可晏盈眼底的疲惫、沉痛与无奈,却已经预示了最坏的结局。
帐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晏盈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酸涩,将疫区最残酷的真相,一字一句如实道出。
“先锋队,最终幸存三十七人。”
一句话落地,帐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声。
千人出征,仅剩三十七人生还。
这等惨烈的结局,远超正面沙场对决的伤亡,字字泣血,震得众人头皮发麻。
晏盈声音沙哑,继续补充着残酷的后续,“幸存者中,若热由于脑部缺氧,现在右半身彻底瘫痪,至于后续能否恢复,还不能确定!”
“安雅更为严重,还在深度昏迷,苏醒概率渺茫。除此之外,还有十三名幸存将士,也留下了不可逆的神经损伤,将来都需要人来照顾!”
整座主帐彻底陷入死寂,无边的悲痛席卷全场。
曾经意气风发、所向披靡的先锋主力,一夜之间,彻底折损殆尽。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卡尔沃身上。
众人都以为,这位父亲会彻底崩溃,会失声质问,会疯狂追问儿子的治愈希望。
可所有人都猜错了。
卡尔沃身躯微微颤抖,眼底飞快掠过极致的痛楚与绝望,指节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但他硬生生压下了所有私人情绪,没有一句哭诉,没有半句质问。
他抬眸直视众人,声音低沉沙哑,却稳得不动分毫。
“若热、安雅、还有那些牺牲的弟兄,都是为了联盟、为了守护这片土地。在此,我向他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但现在不是沉溺悲痛的时候。我只想知道后续对策,我们该如何防控病毒、守住大营、保住剩余所有人的性命,杜绝更大的伤亡?”
公私分明,大局为重。
一句话,瞬间稳住了全场浮动的人心。
众人看着这位强忍悲痛、仍以大局为先的队长,心中皆是肃然起敬。
卡尔文教授见状,心中也是感慨万千,立刻上前接过话头,给出了最严谨的科研判断。
“根据前线传回的体征数据、毒株样本复盘,“Gri”病毒在被抑制剂有效压制后,不会出现复杂变异、全域暴走的情况。”
“但环境毒株、人体潜伏毒株的彻底清零,必须满足七天完整时效。只有满七天全域监测、彻底消杀,才能百分百杜绝二次爆发风险。”
“现在唯一最稳妥、最安全的办法,只有等待。”
莫林大长老随即附和,声音温和却坚定:“关于物资的保障,大家也不用担忧,西里斯与托尔金会全权统筹调配,药品食物、分批输送至疫区,全力保障幸存者的生存与救治。”
所有人的结论高度统一。
眼下唯一的出路,只有等待。
可晏盈心底的焦灼,却丝毫没有减弱。
她攥紧拳头,上前一步,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我知道等待是最安全的选择。但我们足足还要空等六天,皮诺他们早就逃回地堡了!”
“六天时间,也足够他们布置后手、酝酿出更多的毒计!等我们再出兵追击,大家要面对的,就是十倍、百倍的凶险,甚至还要付出更多的牺牲!”
她不甘心。
不甘心让罪魁祸首安然脱身,不甘心让将士们的惨烈牺牲沦为白费,不甘心眼睁睁看着敌人卷土重来。
卡尔沃看着她眼底的执拗与急切,深深叹了口气,眼底掠过浓烈的恨意,却依旧理智清醒。
“我比任何人都想立刻出兵,追杀皮诺,为所有死去的将士、为我儿子报仇。”
他的声音低沉压抑,字字皆是血泪:“那叛徒背信弃义、投毒屠民,手段卑劣至极,我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但晏盈,战场之上,私仇永远要次于大局。“Gri”病毒的恐怖,我们已经亲眼见证,一旦冒险出错,就是全军覆没的代价。”
“哪怕多等六天、后续会付出更多牺牲,也好过一时冲动,葬送整个联军。现在的隐忍,就是为了最终的胜利。”
这番话,彻底点醒了晏盈。
她可以不惧生死,但她不能带着所有人去赌命。
大局当前,容不得半分意气用事。
晏盈沉默良久,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眼底的锋芒稍稍收敛,却依旧没有选择彻底躺平。
“我明白了,全军绝不能冒险激进。”
她抬眸,目光坚定,再度主动扛起责任,“但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后续疫区的物资输送、伤员看护、体征监测,我愿意全程跟进。”
在场众人都深知晏盈的性子。
她之前连疫区绝境,都敢孤身闯入,现在要她干等着,也确实不太可能。
既然劝说无用,众人也只能默许应允了下来。
而当决定做出后,联军也就彻底被阻挡在了下山的山道上,只能静待着日的隔离时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