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拍得簌簌掉灰。
“马老板!开门啊!”
“俺也去现款!五十件也行!”
“你给俺也去两百件,价钱好说!”
羊城招待所的窄走廊,被人造革皮包堵得水泄不通。皮包鼓囊囊,拉链半开,里头全是牛皮纸扎捆的第四套人民币。
有人从门缝里塞钱。
一张张大团结、百元钞票,贴着水泥地滑进来,落得满地都是。
陈宇用肩膀死死顶着门板,旧夹克后背全湿了。他低头看那一地钱,喉结一个劲往下滚。
“马总……”
他声音都变了。
“这帮人真带钱来了。”
马云飞坐在床边,手里夹着半截烟,灰快烧到指尖,也没动。
屋里潮得厉害,墙皮起泡,木桌上放着搪瓷缸,里面的茶水早凉了。
门外又有人喊:“俺也去不砍价!八十一件俺也去拿!”
“八十五!”
“九十!”
“只要你现在开门,俺也去给现金!”
陈宇眼珠子都红了。
他跟着马云飞见过钱。
可没见过钱像废纸一样从门缝里往里钻。
外头一个脑满肠肥的倒爷挤到窗户下,踮着脚往百叶窗缝里喊。
“马老板!俺也去是做沿海批发的!”
“你那飞云标,咱不要!”
陈宇一愣。
马云飞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那倒爷嗓门更大,生怕里头听不清。
“你把那个云纹内标剪了!”
“俺也去贴俺自己的洋字母牌!”
“货俺也去全包,单价翻一倍!”
走廊里轰的一声。
“对!贴俺们的牌!”
“南边都这么干!换个标就发财嘛!”
“马老板,你有货,俺也去有渠道,咱一起挣大钱!”
陈宇脑子嗡地一下。
翻一倍。
八十变一百六。
三万件就是……
他不敢往下算,手已经下意识摸向门插销。
“马总!”
陈宇转过头,眼里全是压不住的狂热。
“换个破标就能拿双倍的钱,这是天上掉馅饼啊!”
“咱又不是不给他们货。”
“他爱贴啥贴啥呗,钱可是真的!”
马云飞没说话。
陈宇急了,手指扣住插销。
“马总,就开一条缝,俺也去先把这肥猪拽进来谈。”
“现钱啊!”
“人家都堵门送钱了,咱不收,白瞎!”
砰!
搪瓷缸重重磕在木桌上。
凉茶溅出来,撒了一片。
陈宇的手猛地停住。
马云飞站起身,烟头被他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压得很低。
“天上掉馅饼?”
他盯着陈宇。
“掉的是砒霜。”
陈宇脸上的热劲僵住了。
门外还在喊。
“马老板!俺也去加钱!”
“别装清高,做买卖哪有嫌钱烫手的!”
马云飞一步一步走到门边。
他没有开门,只隔着薄薄木板听了几秒。
然后转身看陈宇。
“你知道他们拿货去干啥?”
陈宇张了张嘴,“卖啊。”
“咋卖?”
陈宇答不上来。
马云飞指了指门外。
“他们会把飞云风衣塞进地摊、批发档、录像厅门口的小摊。”
“好货跟烂货混着挂。”
“今天贴这个洋字母,明天贴那个杂牌。”
“顾客穿着觉得好,记的是他们的假洋名。”
“穿坏了,骂的是做衣服的内陆厂。”
陈宇喉咙一紧。
马云飞声音更冷。
“飞云的标一剪,咱就永远只是地下代工坊。”
“谁都能拿钱来踩一脚。”
“今天一百六,明天他们拿烂布仿一批,卖三十,四十。”
“市场一乱,友谊百货柜台还敢挂咱?”
陈宇手从插销上缩了回来。
马云飞拿起床上那件样衣,翻开内里。
云纹内标在昏暗灯下安安静静。
“第一枪,必须打进百货大楼的玻璃橱窗。”
“让顾客知道,飞云就是飞云。”
“不是谁皮包里夹着的破白条。”
他把衣服放回桌上。
“这牌子立起来,后头是十年饭。”
“今天为了几捆票子把标剪了,就是拿几百号工人的饭碗换酒钱。”
陈宇额头冒汗。
刚才那些钞票像火,现在像钉子,扎得他心里发麻。
门外倒爷不耐烦了。
“里头的!到底开不开?”
“别给脸不要脸啊!”
“南边贴牌改标都发财,你个小县厂还摆谱?”
马云飞扫了一眼地上的钱。
“捡起来。”
陈宇一怔,“啥?”
“把他们塞进来的钱,捡起来,等会儿从门缝扔出去。”
陈宇咬牙弯腰。
一张一张把钱捡起,牛皮纸扎捆的百元钞票沉甸甸,砸在手心里发热。
他越捡,脸越白。
马云飞走到桌前,拿起一块废硬纸板。
那是招待所床板下垫箱子的旧纸,边角还沾着灰。
他倒了点墨汁,用毛笔蘸满。
笔尖落下。
本季满单,概不接客。
八个大字,墨汁黑得发亮。
陈宇抱着一把钱,站在旁边看得发愣。
马云飞把纸板举起来,墨水顺着笔画往下微微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