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栩舟做过无数高难度手术,成功率极高,受人爱戴。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那是一普通的腹腔镜胆囊切除术。
或许是因为连续做了三手术太过疲惫,或许是因为对这个术式太过熟悉产生了轻敌的心理。贺栩舟在分离胆囊三角时,电凝钩不慎误伤了肝总管。
他当时并没有立刻发现。
术后第二天,病人出现严重的胆汁性腹膜炎,最终因为多器官衰竭死在了重症监护室。
一夜之间,天才陨落。
家属拉起横幅堵在医院门口,媒体蜂拥而至,网上的谩骂铺天盖地。
那位病人的家属并没有错,站在他们的立场上,贺栩舟就是一个杀人犯,这个杀人犯因为自己的工作失误,毁了一切。
一百次百分之百的成功没有意义,只要出现一次致命的失误,就足以摧毁一切。
医生的职业悲剧性,就在于此。
每一次失误,代价都是别人的生命和自己的灵魂。
后来,贺栩舟被吊销了执业医师资格证,离开了医疗界。
据说因为严重的抑郁症,回到了老家,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江河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许晨身上。
医生是人,不是神,是人就会犯错。
但有些错,能用尽全力去弥补;而有些错,一旦犯下,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起来。”江河道。
许晨撑着地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买单,去拿纸和笔过来。”
许晨赶紧拿了张纸和笔,双手颤抖着放在桌面上。
“立刻给我写一份详细的个人事故说明,把你在手术上,如何在没有主刀指令的情况下,擅自使用硬质吸头导致患者横结肠破裂的全过程写清楚!”
许晨用力地点头:“好的,我这就写。”
不到十分钟,事故说明递到了江河面前。
江河扫了一眼,拉开抽屉,将这份说明扔进了自己的抽屉里,然后说道:
“现在去跟患者家属道歉,患者因为你的失误增加的icu费用,以及几个月后二次开腹的造口回纳手术费,你全额承担,如果后续费用不够,你继续补!”
“我出!钱我全出!”
“然后,从今天起,你被无限期剔除出我的医疗组,以后我主刀的手术,你连观摩室都不准进,什么时候学会了规矩,什么时候再谈上的事。”
许晨泪眼婆娑,停顿了足足五秒钟,随后道:“明白,江组长,今天在上……对不起,我绝不给您、不给科室惹麻烦……”
江河冷冷打断:“出去吧。”
许晨闭上嘴,不敢再言。
实际上,江河会这么愤怒,是因为许晨这种行为,完全是在害自己。
若是人没救下来,自己也脱不开责任。
许晨这种情况,不仅仅是江河以后手术不敢带他,整个附一院都不会有人敢在手术的时候带他。不听主刀的话,自作主张有想法的一助,实在是太可怕了。
这不仅是对患者不负责任,更是对做这手术的所有人不负责任。
下午,重症医学科。
江河穿着隔离衣,站在郭承宇的病床前。
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跳动。
血压110/70hg,心率85次/分,血氧饱和度维持在98。
刘建邦手里拿着郭承宇的病历,忍不住惊叹道:“江组长,你真是神仙吧?老哥我在icu干了这么多年,你这个处理,只能说是教科书级别啊……”
江河淡淡地说:“也是被逼出来的,当时他的血压已经掉到60/30了,再犹豫,心跳就停了。”刘建邦彻底服了,道:“厉害。”
江河交代道:“刘主任,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是炎症风暴的高峰期,帮我盯着点,如果腹腔内有坏死组织液化,直接通知我到床旁做二次清创。”
这就是bogota袋的最大优势。
主刀医生可以直接在icu病床旁打开袋子进行清创。
“放心,人在我这,我让专人二十四小时盯着。”刘建邦痛快地答应了。
他对江河现在的态度,已经完全是平等的同行交流了。
查完房,江河脱下隔离衣走出icu。
说真的,他对许晨保留的最大善意,就是努力去把这个患者治好,尽量减少患者的后遗症。在走廊,江河遇见林培东。
林培东显然早早就等在那里了。
“江组长。”
“林医生。”
林培东苦笑道:“江组长,我不是来替许晨求情的,我也干了十几年临床了,上的事我看得清清楚楚,我是真心地来替我们全家,给您道个谢,如果今天不是您神仙一样的救场,许晨这辈子就毁了。”江河道:“林医生,当时我做那些不是为了保他,我是为了救人。”
“我知道,我都明白,不管您的出发点是什么,您实打实地给了他机会,江组长,以后在手术上,只要是您的子,麻醉科这边,我随叫随到,绝对配合。”
江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这件事到底能不能平息,现在不取决于他,全取决于许晨。
如果许晨无法取得家属的谅解,那到时候就只能按规矩处理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自己能做的,只能是把人治好。
其他的,帮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