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靠山屯的风雪又紧了起来。
大白毛风夹着冰粒子,打在林家东屋那扇破木头窗户上,发出炒豆子一样的闷响。
屋里的火炕烧得烫屁股。
刘铁柱靠在墙根,右腿笔直地伸着。大腿根处缠满了厚厚的纱布,像个粗糙的白萝卜,隐隐透出一股碘伏和鹿茸血混合的刺鼻味道。他手里攥着个粗瓷酒碗,咧着嘴直乐,露出一口白牙。
张智囊盘腿坐在炕桌左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紧紧裹着。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被屋里的热气蒙了一层白雾,他正拿袖子仔细地擦着镜片,动作慢条斯理。
王胖子脱了军大衣,穿着件灰不溜秋的旧毛衣,大半个身子悬在炕沿外头。他的屁股只敢挨着一点点炕席边缘,两条短粗的腿在半空中直晃荡,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随时准备开溜的土拨鼠。
“胖子,往里坐。”
门帘一掀,林国庆端着个大铁铝盆走进来,往炕桌上一蹾。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满满一盆杀猪菜。上面铺着厚厚一层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和切成大块的血肠。盆子旁边,还放着一盘用盐和草木灰洗得干干净净、加了干辣椒爆炒出来的肥肠,油光锃亮。
林国庆扔过去一双竹筷子,砸在胖子面前。
“洗得还算利索,没屎味。今天敞开吃。”
王胖子受宠若惊,赶紧往前挪了半寸,双手捧起那双筷子。
“庆哥交代的事,那必须办得明明白白!这肥肠,我可是拿雪水搓了八遍!手都快冻掉了!”
胖子看着那盘爆炒肥肠,狂咽口水,但愣是没敢第一个动筷子。他这人精明得很,知道自己在这帮杀野猪不眨眼的狠人面前,连个屁都不算。要是不懂规矩,随时可能被一脚踢出局。
刘铁柱拿筷子敲了敲碗边,瞪起牛眼。
“胖子,你小子以后少在背后搞那些偷鸡摸狗的算计。再让我看见你对庆哥阳奉阴违,我这三十斤的打铁锤可不认人!”
王胖子缩了缩脖子,赶紧端起面前的酒碗,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铁柱哥,你这说得哪的话!以后我王守财这条命就卖给长白山了。谁敢动咱们兄弟,我......我咬死他!”
张智囊轻笑了一声,把擦干净的眼镜重新架在鼻梁上。
“行了,别表忠心了。先吃饭,吃完还有正事。”
林国庆拿起桌上的黑陶罐,给四个人挨个倒满高度高粱酒。
清冽的酒香混着肉的脂香味,在狭小的屋子里散开,把外头的严寒死死挡在了窗户纸外面。
他端起酒碗,没急着喝,视线从铁柱、智囊,最后落到胖子身上。
“老鸹岭那一仗,咱们算是把命拴在一起了。”
林国庆声音不大,但压住了外头的风雪声。
“铁柱为了救人,差点废了一条腿。智囊在后头出谋划策,胖子......胖子洗了半天猪大肠。”